嚴格上來說,她是在擔心沈蘭蘅會不會生事。本來那人在夜間現身已經足夠危險,更罔論如今他轉醒的時間不定,日夜不限。
酈酥衣害怕作戰的是那人,更害怕,指揮作戰的是那人。
他可能會一些武藝,但根本不通曉兵法!
一想到這裡,少女心中愈發膽寒。她一顆心怦怦跳動著,竟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喉舌一干,她起身,忙不迭為自己倒水。
喉嚨乾澀,心跳不止。
太陽穴處發酸發脹,右眼皮更是跳個不停。
一杯溫水下肚,她的情況並未得到多少好轉,心中慌張之意反而更甚。
眼前的情形,讓酈酥衣彷彿回到沈頃第一次帶兵出戰時。那夜狂風怒號,她獨身一人坐於帳中,聽著撲打入帳的風聲。
今夜與那一夜不同。
今夜無風無浪,周遭一切寂靜。
越是寂靜,越是悄無聲息。
酈酥衣便愈發感到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她自榻上起身,隨意披了件衣裳,掀簾往外看。
撲面一道冷風,凌冽,宛若鋒利的刀。
直在她面上劃拉了個口子。
不遠之處,依稀有火光。
她心中不安穩,拉緊了兜帽,下意識朝那火光走去。
被那人群圍著的,正是魏恪。
此番出戰,沈蘭蘅帶上了長襄夫人,他將魏恪留在軍中,鎮守軍營。
一道人影飛快閃過,即便隔得有些遠,酈酥衣仍能看見,此刻魏恪的手中已多了一份軍報。
他低下頭,匆匆看了眼。
只這匆匆一眼,男人的面色竟遽然一變。
酈酥衣踩著冰涼的夜色,剋制不住腳下步子,向前走去。
似乎察覺到什麼,對方抬起頭,看見了面色同樣很是難看的酈酥衣。
漆黑如墨的夜幕裡,少女長髮傾瀉,輕披於肩頭。那一雙眼緊緊盯著他手中的軍情,原本被冷風吹得發紅的一張臉,此刻竟有幾分煞白。
魏恪一怔:「……夫人。」
他下意識,將手中的東西往後藏了一藏。
即便他舉止迅速,酈酥衣仍看見了他的動作。
「是前方的軍情嗎?」
她問。
魏恪沉默了一會兒,終是點頭:「是。」
不過轉眼間,他又立馬道:「夫人千萬莫要擔心,二爺正在玄臨關處禦敵。如今只是遇見了一些小問題,並不礙事的。」
酈酥衣抿抿唇,往後稍稍退了半步。
「我知曉,我只是在帳中有些不安心,心中堵悶,便出來透一透氣。」
她的聲音很柔,很輕,宛若一道微弱的風。
「既是無大礙,那便好。」
即便不用魏恪說,酈酥衣也知曉。
如今西蟒出兵,軍中正是混亂之際,自己不應該出現在此處。便在她側了側身、欲離開之際,忽爾又聽見一道急匆匆的馬蹄聲。
「報——」
那人身形匆忙,渾然沒有注意到一側的酈酥衣。不等魏恪著急阻攔,那人已徑直揚聲道:
「前線急報——魏大人,沈將軍被困玄臨關中,亟待增援!」
酈酥衣腳下步子一頓。
「報——」
「報——」
又是兩匹飛馬。
「報——」
「前、前線急報——沈將軍誤中西蟒賊人奸計,被西蟒人追擊,如今正逃離玄臨關,欲朝箜崖山方向而去!」
「報——我軍已撤離玄臨關,此去將士折損、折損十之有三!」
「報——我軍在沈將軍的帶領下,暫避於箜崖山中,此去將士折損……十之有五……」
「報——」
魏恪再也禁不住,立馬發令,增添一批精銳,前往箜崖山中救援。
軍令如山,又怕西蟒賊人趁亂夜襲,魏恪不得離開軍中大營,只能眼睜睜看著救援的軍隊遠去,心急如焚。
軍報傳來時候,酈酥衣全程都站在一側。每傳來一道軍報,她的面色便白上一份,聽到最後一份,恰是魏恪整軍發令之時。
有將士看出來她面上的擔憂與驚懼,上前,寬慰她道:「將軍夫人莫要慌張,如今前線只是出了一些小問題,您無須擔憂。我們將軍十三歲便參軍入伍,自拜上將後,領兵作戰不計其數。無論大小戰役,從未有過敗績呢!」
「是啊是啊,夫人您莫要憂慮,沈將軍足智多謀、運籌帷幄。您快去帳子中歇息會兒。用不了多久,將軍定會大勝而歸。」
周遭將士連連應和,皆對沈頃很有信心。
唯有知曉真相的酈酥衣面色煞白如紙。
她面上毫無一丁點兒血色。
因為她已經知曉——今日定是沈蘭蘅在指揮軍馬作戰。
他先前,雖被她與沈頃逼著學了些軍書,可那些都是紙上談兵之說,從未有過實戰經驗。
如今是他想要裝作沈頃,卻原形畢露,發出了錯誤的軍令,導致沈家大軍深陷重圍。
聽著周遭那些將士的話,酈酥衣只覺得耳熟。隱約之際,似有道清亮倔強的女聲穿過幽深的夜幕,直朝她耳畔襲來。
迎著夜風,那聲息道,聲音裡滿是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