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邁過薛府門檻,酈酥衣正牽著身側男人的手一下頓住。她步履微滯,瞪大了一雙杏眸。
雕樑畫棟,管絃絲竹,靡靡紛紛,奢華無比。
薛府裡,與那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遠處飄來斷斷續續的樂聲,酈酥衣循聲望去,只見一座八角亭的周遭用顏色各異的輕紗垂蒙著。風乍一吹拂,素紗內隱隱透出女子纖細窈窕的腰肢。
身姿婀娜,隨樂起舞。
聲色犬馬,紙醉金迷。
難怪,難怪。
酈酥衣恨恨咬牙。
難怪朝廷每年撥給通陽城錢款,城中卻依舊有那麼多無家可歸的流民。
原來那些錢款,竟都流往了這一處宅院!
感受到左手被人攥緊,沈蘭蘅微微垂眸。只一眼便瞧見少女眼底的憤恨,以及那因慍怒而微微顫慄的雙肩。
「薛松!」
開口的是長襄夫人。
少年人最是沉不住氣。
「你給老子出來!」
亭子內的樂曲聲頓了頓。
繼而是一道竊竊低語之聲。
薛松一愣,揚聲:「來者何人?」竟這般招搖。
只可惜他話音剛一落,先前守門的門童已跑上前去,那男人聲音一梗,片刻後,薛松匆忙掀了簾、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微微佝僂著身子,那一雙賊眉鼠眼,竟與郭孝業有幾分相似。
因是跑得過於匆忙,薛氏步履踉蹌,身上的衣裳尚還未穿戴整齊。那衣襟長長、直耷拉至胸口下方,酈酥衣只覺得辣眼,匆匆別過頭、不去看他。
沈蘭蘅目光落下時,亦冷眉。微微側身,將酈酥衣朝後擋了一擋。
「下官、下官薛松,不知大人前來,有失遠迎……還望……望大人見諒。」
他跪拜下來,再抬頭時,目光恰恰對上沈蘭蘅腰際的磐龍令牌。
背上冷汗迭起,反應過來後,薛松的身形已抖得不成樣子。
那人跪倒在腳邊。
酈酥衣往後退了退,冷風拂來,她能嗅到對方身上那極濃重的胭脂水粉味。
用腳指頭去想,都知此人在那八角亭中做些什麼。
紙醉金迷,聲色犬馬。
回想起街上的流民,與酈酥衣那怯生生的眼神,酈酥衣心中慍意愈濃烈,只覺將其用利劍捅上千萬刀都不足以洩憤。
她聽見沈頃問:「薛松,你可知本官為何事前來麼?」
男子聲音清冷,冷白的面容之上,一雙鳳眸更是疏離到了極致。
薛松抖成篩子:「下、下官不知。」
沈蘭蘅冷笑了聲。
他冷眸,睨向整個薛府上下陳設。
內心深處,隱隱湧現出躁動的殺意。
這股衝動與處決郭孝業當時來得同樣洶湧,同樣讓他攥握緊了正束在腰際的長劍。只要他想,無人敢攔著他出劍,不過頃刻之間薛松的項上人頭便會像一顆皮球般骨碌碌滾下,滾落在他腳邊、停在他雪衫之前。
沈蘭蘅右手停在劍柄之上。
便就在此時,他忽爾想起行刑之後。
那個大雪紛飛的雪夜。
少女裹著厚厚的氅,微蹙著一雙細眉。
於他身前,循循善誘,苦口婆心。
「我大凜自有刑部與律法,待郭孝業被押送歸京,自會有人審判他的罪行。」
「在某位,擔某責,行某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貴為聖上親封的定元將,凡事更要三思而後行。切莫衝動,也切莫再耍小孩子脾氣。」
「你是沈蘭蘅,是沈頃。是沈家的世子,大凜的將軍。」
少女聲音婉婉,隨著凜冽的北風,呼嘯而來。
沈蘭蘅叩在劍柄上的右手鬆了松,冷風拂過他的眼睫,細長的睫羽翕然一陣顫動。
他想起來——此刻還未入黃昏,應該出現在眾人面前、應該出現在她面前的,是那克己守禮、秉公執法的沈世子,沈頃。
而不是他。
她如今的歡聲笑語,如今的溫柔小意。
都是因為,面前此人應該是沈頃。
他應該是沈頃,應該用盡全力、去扮演好沈頃。
男人深吸一口氣,將右手從劍柄上鬆了開。
「魏恪。」
黑衣男子立馬走過來:「屬下在。」
他學著沈頃的口吻。
「帶上人,去清點這些年來朝廷所撥下來的錢款,以及薛府的開支。每一處每一筆,都給我仔仔細細核對乾淨了。」
至於這薛松——
先將人關押起來,待清點核對完賬本之後,若無罪,本官自會放人,若有罪——」沈蘭蘅冷聲,「本官會將罪臣押送回京,並上書一封,將龍去脈呈於聖案之上。聖上聖明,自會決斷。」
他一字一字,字字條理清晰。
旁人並未察覺出任何異樣。
唯有酈酥衣蹙了蹙眉。
她怎麼覺得,夫君這一番話有幾分耳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