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

上頭有哥哥,下頭有小弟。酈酥衣根本不敢吃。

她動了動筷子,想要把那塊流著油水的大雞腿重新夾回酈酥衣碗裡。

「姐姐吃……」

酈酥衣叩住了她的筷子。

便就在此時,於酈酥衣看不見的地方,她身側的沈蘭蘅抬眸,冷颼颼地瞟了那小姑娘一眼。

除了與酈酥衣對視,其餘任何時候,沈蘭蘅的眸光都是不加掩飾冰冷。

譬如此時。

酈酥衣人雖不大,卻是個聰慧玲瓏的。她能感覺出來,當面前這個漂亮姐姐將雞腿夾進她碗中時,姐姐身邊那個漂亮哥哥明顯不大高興。

酈酥衣沒有吃過雞腿。

卻聽人說起過,雞腿是整隻雞上下最好吃、最美味的地方了。

她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大雞腿,漂亮哥哥的一雙眼也直勾勾地盯著她。

後者一張小臉兒冷白,神色懨懨,凝望向酈酥衣的眼神之中,隱約帶著幾分不虞。

酈酥衣膽小,被他的眼神嚇到,不禁縮了縮脖子。

片刻之後,男人低下頭。

他面無表情地夾起自己碗中的雞腿,放到酈酥衣碗裡。

少女轉過頭,婉婉喚了聲:「郎君。」

沈蘭蘅神色未改,言語卻溫和許多:「你還要吃什麼,要不要喝雞湯,我去替你盛一碗。」

一行人正吃著飯,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

抬眸間,院門已被人從外敲開。

為首的竟是小六子。

他帶著一行人,竟從西疆一路找了過來。

一看見沈蘭蘅,少年登即從馬背上翻身而下。他垂首,態度萬分恭從,於男人身前拜了一拜。

「將軍。」

少年人聲音裡帶著獨有的青澀稚嫩。

昨夜那一場膽戰心驚,長襄夫人來不及跟著沈蘭蘅去往通陽城,思來想去,他還是擔心主子在這邊出了事,於是便趕忙找了過來。他不懂軍中規矩,更不知曉該如何同沈蘭蘅行禮,少年雙膝跪著,整個人匍匐在男人腳邊,恭順得不成樣子。

沈蘭蘅摸了摸小六的頭,示意他起身。

見自家主子如此待小六子,魏恪立在一側輕哼了聲,眼底依稀有酸意。

他才不嫉妒他才不羨慕呢,主子定是看他的年紀小,才摸他的頭。

跟逗弄小哈巴狗似的,哼,他才不需要呢。

自己跟了二爺這麼久,無論是在西疆,或是在京都,自己早已經成了二爺不可或缺的臂膀。自己才是二爺身邊最得力的干將。

魏恪如此想著,一雙眼朝桌邊雪衣之人望去。

仍舊是那一襲雪白的氅,但卻讓魏恪覺得——身前之人較先前,似乎變了些。

究竟是哪裡變了?

魏恪也說不清楚。

長襄夫人家中狹小簡陋,用罷膳,有人提議在通陽城中轉上一圈,順便體察體察民情。

聞言,沈蘭蘅望向身側少女。

這一日的調養,讓酈酥衣面上神色和緩了些。自從來了西疆,她明顯感覺自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不再似先前那般嬌氣。

西疆之行,無論於身於心,對她而言都是一種磨練。

少女緩聲:「郎君不必憂心我,在宅院之中心緒煩悶,妾身陪您上街走走,散散心也透透氣兒。」

她既如此說,沈蘭蘅只好點頭,應了聲:「好。」

這一行人便如此上了街。

她不願乘馬車,馬背上又甚是顛簸,男人索性也不馭馬了,陪著她徒步而行。

這一齣院門,朝鄰里間走去。入目之景,讓在場之人心中皆是一駭然。

通陽城緊挨著西疆,西疆戰火迭起,第一個受到牽連的便是通陽城。

他們知曉通陽城百姓過得苦,卻未想過,這裡的百姓居然過得這般疾苦。

這一行人來時是夜裡。

夜間雪大,城中景象看得不甚明晰。

如今大雪落盡,夜霧散去。

和煦的日影之下,籠罩的皆是一片蕭瑟瘡痍。

酈酥衣從未看過如此悽慘的景象。

飽受戰亂,城中枯草叢生,入目之處,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土地。

明明是寒冬臘月,街上卻多的是衣衫襤褸、衣不蔽體之人。那些流民衣衫單薄,渾身上下更是不見一塊好的皮肉。遠遠望去,酈酥衣只覺得道路兩側之人如一具具起身而立的屍體。

面黃肌瘦,兩眼凹陷。身形瑟瑟,幾乎裸立於這寒風之中。

好像被抽去了魂魄。

斷腿的老人、啼哭不止的嬰孩。

面色蠟黃、發如枯槁的中年男女。

從前,酈酥衣原以為,沈蘭蘅是那典書之中的孤魂野鬼。

如今看來,眼前這些百姓,這些面黃肌瘦的百姓,才像是那些野鬼、那些孤魂。

整個通陽城,就是他們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