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車上,軍醫先是替酈酥衣止了血。這血雖稍稍止住了,可女子的面色仍未有所好轉。

馬車飛快,如離了弦的箭矢,朝通陽城奔襲而去。

見酈酥衣此番模樣,蘇墨寅亦是心急如焚。

他又另行馭了一匹馬,先一步去通陽城捉拿郎中。

又是一道離了弦的箭。

夜色洶湧如潮,今夜整個西疆上下,皆不甚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蘇墨寅終於折返。他匆匆勒馬,揚聲高喚:

「沈兄、沈兄!」

「為嫂子找來郎中了!」

馬背上的郎中顛得快要吐出來。

雖說事態緊急,但顧著男女之防,蘇墨寅沒有抬手掀開車簾。

郎中緩了緩神,心中嘟囔:如若不是那公子出手闊綽,自己才不會深夜丟下一家老小,於此處來受罪……

乍一掀簾,只一眼,那郎中便看見車內面色蒼白的少女,與一側神色同樣極難看的男人。

男人一襲雪氅,失神落魄,見了他如同見了救命稻草,緊抓住郎中的胳膊。

蘇墨寅在外勸了好幾聲,沈蘭蘅終於肯下馬,為其騰出空地。

酈酥衣沉默了。

她原本也還算伶牙俐齒,此時此刻,竟找不到適當的詞來罵他。

便就在此時,帳外忽然響起玉霜的聲音。

「夫人。」

小丫頭聲音清脆,在夜幕中輕緩散開。

「夫人,您歇息下了嗎?」

酈酥衣應道:「何事?」

玉霜:「奴婢按著您的吩咐,找到您要的那種草藥了。」

床帳微垂著,遮擋住榻上二人的身形。玉霜並未想到世子也在此處,看到那人影時,正捧著草藥的手抖了一抖。

她臉頰燙紅,匆匆將東西擱在帳簾旁邊的小桌上。

不等酈酥衣開口,她便道:

「夫人,奴、奴婢退下了……」

「啪」地一聲,玉霜將簾子急急闔上。

「抱夠了嗎?」

待玉霜走後,酈酥衣自榻上坐起身,用衣領遮了遮脖子上的咬痕,冷聲。

「抱夠了就給我滾出去!」

……

似乎怕再惹惱她。

沈蘭蘅多看了她幾眼,短暫的沉默過後,竟聽話地離開了。

沈頃新傷未愈,郭孝業又一命嗚呼。

沒過多久,朝廷上頭新調來了一名武官。

看到那人時,不光是酈酥衣,就連沈頃也一愣。

來者竟是那嬌生慣養的蘇家世子,蘇墨寅。

沈頃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倒是那蘇墨寅,見了沈頃,他頗為親熱地自馬車上一躍而下,歡天喜地地喚他:

「沈兄!沈兄——」

他大手一伸,攀附住沈頃的肩頭。

沈頃生得高大,蘇墨寅要比他低一些,一襲紫袍的男人仰面望他。

「聽聞你受了傷,傷勢如何,嚴不嚴重?還有這手是怎麼回事,這拿刀劍的手可不能傷著哩——」

沈頃平淡將他的手撥下來,問:「你怎麼來了?」

「我爹說讓我趁著年輕,多去外面歷練一番,鍛鍊鍛鍊,順便磨一磨性子,」蘇墨寅嘰嘰喳喳,活像只麻雀,「我同我爹說,兒子分毫不懂行軍打仗之事,先前所看的那些軍書也都只是紙上談兵。你猜我爹怎麼說?他說啊,這西疆大小事宜都有沈郎定奪,只要你沈家二郎在,西疆就出不了事,你只需要跟在沈頃後面跑跑腿、學習學習。」

蘇墨寅又將手搭上去,揚眉,「我一想,這不也是嘛!有沈兄在此處罩著,弟弟我便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過來了。」

正言道,他又看見走出軍帳的酈酥衣,恭敬一拱手:「見過嫂子。」

當著沈頃的面,酈酥衣被他這聲「嫂子」叫得臉頰燙紅。

沈頃叫魏恪帶著蘇墨寅,先於軍營裡面熟悉上一圈。

待人走之後,她才走上前,低下頭,將丈夫的右手牽起來。

紗布嶄新,纏得很緊。

酈酥衣皺眉,問:「他又拆了?」

這些天,沈蘭蘅一直犯病。

白日里,沈頃的紗布剛包紮好,到了夜間,對方又堅持不懈地將其拆開、跑到酈酥衣帳中包紮。

一來二去,這傷口總是好不了。

沈蘭蘅完全不在乎沈頃能不能執劍,只在乎每夜能有理由與她相見,每晚能感受到她的在乎與心疼。

聞言,沈頃垂眼,看著自己那隻右手,輕輕點了點頭。

今早醒來,褥子右邊仍是血。

還有一封沈蘭蘅留下的「血書」。

——莫想與我,搶走酥衣。

字跡潦草,言語幼稚。

沈頃平靜地垂眼,用手指蘸了血,回道:

——口口聲聲說愛她,卻連她的名字都寫不對。

他走下榻,輕車熟路地自一側取來藥瓶與紗布,將右手包紮好。

好幾日的折騰,他的傷口有些發膿。

酈酥衣執意要看他的手。

沈頃也將她的右手牽緊了,聲音平緩,似乎已將那人摸得透徹:「無事的。他又不是個孩子,眼下不過幾日的鬧騰,分得清輕重緩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