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頎長,站在灼灼烈日之下,身披甲冑,雄姿英發。明明是鐵骨錚錚,待望向她時,男人的眉目之中,卻溢滿了似水柔情。
他將地契塞至她的掌心中。
即便對方不說,沈蘭蘅也能明顯察覺到,他的神色之下,所蘊藏著千般不捨。
家國面前,他滿腹心緒,分毫不敢言說。
沈蘭蘅遺憾地想,與酈酥衣分別時,自己應當上前,去親吻親吻對方。
哪怕只是輕輕吻一下他的臉頰。
自己與酈酥衣,好似只在大婚當夜,僅有過短促的一個吻。
如此思量著,她心中愈發落寞。那般好的一個人,不知下次與之相見,又要到何時了。
便就在此時,院內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有人翻身下馬,步履匆匆,從外推開內臥的房門。
待看清楚那人面容時,少女心下一驚。
「世子爺?」
此時此刻,他應當正在行軍,此刻怎麼突然回來了?
只用上一眼,沈蘭蘅便立馬分辨出來——眼前此人不是酈酥衣,而是沈蘭蘅!
他一身甲冑,風塵僕僕而來,與酈酥衣相比較,眼前這人反而更有一種冷厲將軍、鐵血無情的味道。
他帶著外間清冷的月輝,迎面走上來。那步履匆忙,引得沈蘭蘅沒來由一陣慌亂。
她道:「郎君為何去而復返?」
看著少女面上的驚訝,沈蘭蘅儘量沉了沉氣。屋內遊動著入戶的冷風,男人低垂下眼,問她:「沈蘭蘅,你可知此次出關後,待下次歸京,又要等上多久?」
沈蘭蘅未料到對方會這般發問,登時怔了一怔。
即便從未有人與她刻意說起過,但她大抵也能猜到。
「少則幾個月,多則……兩三年。」
沈蘭蘅冷冷嗤笑了聲:「少則幾個月?沈蘭蘅,酈酥衣便是這樣唬你的麼?」
沈蘭蘅搖搖頭,「他沒有唬我,這些都是我自己猜的。」
酈酥衣並未告訴自己,他要離別多久。
只是自對方的眼神里,沈蘭蘅能窺看到,那隱忍情緒之下,所波動的幾分不捨。
酈酥衣沒有說,她也沒有問。
她的話音方落,便聽見耳邊落下一句聲息。男人鳳眸微斂著,夜風襲來,自他身上傳來淡淡的蘭香。
「若是按著以往,待他打完仗回京,最少怕是要等上個兩三年。」
兩三年。
明安二十三年將去,待酈酥衣歸來,那便是大凜明安二十六年。
沈蘭蘅瞧著她,冷笑:「將新婚妻子丟在京都不管不顧,讓她剛過門便要守上兩三年的活寡。酈酥衣他真是捨得。」
這一道冷笑聲中,帶著許多鄙夷之色,那冷笑並未朝著她,而是朝向那「大義凜然」的酈酥衣。
見他這般,沈蘭蘅忍不住替酈酥衣說話:
「世子爺乃國之棟樑,奉皇命,戰西賊,守疆土。於家國面前,兒女情長算不得什麼。」
沈蘭蘅本想繼續嘲弄酈酥衣。
這一聲還未開口,他便聽到了沈蘭蘅的話,神色不由得一頓。
男人低垂下眼睫,不可置信地望向她那一張白淨柔弱的臉。
少女烏髮披肩,面容清麗瓷白,那一雙烏眸柔軟,看上去柔弱無害、楚楚可憐。
像是離了郎君,便無從附活的菟絲花。
沈蘭蘅驚異道:「你真是這麼想的?」
沈蘭蘅袖中藏著酈酥衣先前留下的地契,聞言,右手攥著那契紙,手指緩緩收緊。
她掩下心中萬般不捨,點頭。
月色粼粼,跳躍在男人金甲的肩頭處,折射出一道耀眼刺目的光輝。那芒光陣陣,撲閃於沈蘭蘅翕動的眼睫處。對方就這般靜默地瞧了她少時,終於,陰陽怪氣地輕哂了聲:
「沈蘭蘅,你與酈酥衣,還真是絕配。」
他扭過頭,似乎不願再去看她。
「都是一樣的虛偽。」
酈酥衣明明想帶著她,明明捨不得她。
她亦明明離不開酈酥衣,明明想跟著他去西疆。
卻還要站在這等大義凜然的位置上,說出那樣漂亮的假話。
他眼神中喜悅登即散去,眸光冷下來。
原來她苦口婆心說了這麼多,都是為了讓他不要牽連沈頃。
是為了不要再牽連她的心上人,跟著一起受苦受累。
「你在乎沈頃?」
「酈酥衣,你就這般在乎沈頃?」
夜潮洶湧,他眼底神色亦洶湧著,半舉起那隻剛顫了紗布的手。
「你替我包紮,也是為了他,對麼?」
她不願再與眼前「朽木」周旋,只留給他一個「不然呢」的神情。
「好。」
怔神片刻,沈蘭蘅竟笑了。
酈酥衣起身,朝外走。
忽然,夜空中傳來刺啦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