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

魏恪又是一噎。

他本欲再言,卻又看見世子爺面上的不耐煩。呆愣片刻,他只好拱了拱手,道:「是。」

郭孝業的帳外已亂作一團,亟需「沈頃」出面。

沈蘭蘅側首,回望了眼正立在牆邊的酈酥衣。少女披垂著發,月華悉數落於那張清麗的面容之上。

她眼睫低垂著,眼簾之下,似有淡淡的疲憊。

沈蘭蘅只望了她一眼。

男人步履平穩,大步走入那一片夜風之中。

……

郭孝義被沈頃就地正法之事,登即傳遍了西疆。

沒一會兒,那訊息又從西疆傳到了京城。

聖旨連同這一場大雪一齊降臨到西疆。

冬至早已過,可如今西疆仍是寒氣料峭,北風呼嘯不止。簌簌的飛雪如鵝毛般紛紛而下,使臣翻身下馬,將那一道皇詔施施然展開。

「聖旨到——」

使臣是辰時到的,彼時沈頃正在練兵,一見那道明黃色,周遭眾人趕忙迎上前去,恭敬埋頭跪拜。

沈頃一襲雪氅,跪拜在人群之首。

「沈頃聽旨。」

大雪落在他肩頭。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罪臣沈頃忤逆聖意,蔑視天威,僭越犯上,有負皇恩,大不敬宗廟社稷。朕寬厚仁德,念其昔日功勳,赦免其死罪,加恩賜令受昭刑間十二關之水刑,欽此。」

在西疆昭刑間,有十二道酷刑,喚作「十二關」。聽聞此刑罰乃一名沈氏將軍所創,其中每一道刑罰,都是那活受罪卻不至死的酷刑。

一聽到那「昭刑間十二關」,不單單是周圍將卒聞之一駭,就連一貫跟在沈頃身側、見慣了大場面的魏恪,也不由得面色跟之一白。

唯有沈頃面色平靜,波瀾不驚地上前,恭從接旨。

使臣:「沈將軍,受累了。」

如若不是沈頃親手所寫的那封罪己書,眾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竟是他出手將郭孝業殺死。

或者說,是將郭孝業處決。

郭氏在營中不得軍心,經常仗著身負皇命,在營中耀武揚威、奢靡逍遙。

如今他暴斃身亡,實屬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只是這代價,便是他們一貫敬愛的沈頃沈將軍,要去獨受那十二關的水牢之刑。

執掌昭刑間的,都是沈家軍的將士。

縱使他們想為沈頃放水,可皇命在上,又有使臣於一側督查,他們也不好從中做什麼手腳。

沈頃被押往昭刑間時,正值雨雪紛紛,大漠一片雪白乾淨。

酈酥衣一身雪襖,自軍帳中慌張地跑過來。

「郎君——」

這一聲喚得柔情百轉,眾人轉身望去,只見那一點靚影與一片雪白之色中匆匆而至。北風呼嘯著,宛若尖刀般吹刮在酈酥衣面頰上,她還未跑到沈頃身前,兩頰已被冷風颳得通紅。

見狀,周遭隨從趕忙鬆開沈頃,任由男人上前,將少女飛撲而來的身形接住。

酈酥衣身形輕盈,如一隻雀兒撲進沈頃懷中。

他垂眼,無奈:「慢些,不必這麼急。」

酈酥衣方才在帳內聽見他要受刑的訊息,怎能不著急?她的鬢髮已跑得凌亂,於對方懷中揚起一張滿是憂慮的臉。

「郎君要去何處?」

她問道,「郎君可是要去昭刑間?」

她並不知昭刑間是什麼地方,只是適才一路跑過來,於眾人口中隱約聽到這幾個詞。

沈頃鴉睫低垂著,只瞧著她,一時未徑直應答。

見狀,她心中愈發急了。酈酥衣緊攥著男人結實的手臂,急得快要哭出來。

她想不通。

犯事的是沈蘭蘅,做錯事的是沈蘭蘅,為何要他去受刑。

為何一直要他,去收拾那人所留下來的爛攤子?

從前在沈家是,如今來到西疆亦是。

她眸中帶著細碎的淚光,手上力道愈發加緊。

「郎君,可否在夜間受刑?」

這一聲不像是詢問,倒像是某種懇請。

不光是對沈頃的懇請,更是對沈頃身側、那督刑之人的懇求。

晶瑩剔透的雪片撲簌簌的,落在少女顫抖的鴉睫之上。

亦落在身前男人,那溫和清潤的眉間。

若頭若無地,沈頃一聲輕嘆,低下頭。

他摸了摸少女的發頂,動作輕柔,聲音亦是輕緩。

「水刑要受一日一夜,衣衣莫要怕,乖乖在帳中等我。」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唇角邊扯出一道溫柔的笑:

「衣衣,待明日朝陽初升,我便回來了。」

雪下得很大。

一路下到昭刑間,純白的雪地裡,多了幾行深深的腳印。

終於,她將沈頃送至昭刑間之前。

軍中有令,閒雜人等不得進入此等重地,到了昭刑間大門之前,二人只能分離。

酈酥衣立在原地,聽著沉沉一聲,身前石門緩緩升起。

他步步走進石門內。

「郎君——」

幽暗的巷道里,沈頃回眸。只見雨雪紛紛,少女並未撐傘,不過少時她肩上便已負滿飛雪。

「郎君受刑,妾身便在昭刑間外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