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酈酥衣愕然抬首。
少女一雙杏眸中,皆是震驚之色。
「你把郭大人殺了?」
帳內燈火微黯,搖曳在二人面上,映入身前之人那一雙精細而漠然的鳳眸。
沈蘭蘅眼眸微挑著,聽了這一句話,渾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男人輕抬起下巴,昏黃的燈影落在他下頜處,映出一片瓷白。
酈酥衣的右眼皮又跳了一跳。
就這麼一瞬間,她的手腳登即變得一片冰涼。
她蒼白著臉頰,久久回神。
乍一開口,聲音已是顫抖。
「你殺了郭孝業,你怎麼能殺了郭孝業。
「沈蘭蘅,那可是朝廷命官!」
即便她兩耳不聞窗外事,卻也曾聽聞過——為了籠絡臣心,聖上特意賜給郭孝業了一塊免死金牌。他與沈頃一樣,無論犯下如何過錯,都不得就地處決,須得押送至京都,聽候君上親自發落。
沈蘭蘅如此做,不光是僭越,更是藐視天威!!
外間聲息愈演愈烈。
由起初的喧鬧,逐漸演變成驚惶。
她也不由得跟著一陣失措。
沈蘭蘅低下頭,眼裡多了幾分審視。
他垂眼凝望著身前少女,看著她愈發灰白的面色,輕嗤了下。
「朝廷命官?別說是什麼狗屁命官,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照殺不誤。」
「郭孝業如何惹到你了?」
在她的印象裡,郭氏待他一直尊敬,二人之間的關係也還算得上融洽。沈蘭蘅為何突然對他下死手了?
一提起郭孝業,男人眼中又閃過凌厲的寒光。
那眸光,酈酥衣太過於熟悉,其中明顯的殺意,令她不寒而慄。
「陽奉陰違之人,留著也無用。」
她聽見對方冷冰冰的聲音。
「若非要怪罪下來,就怪他動了不該動的念頭。」
不該動的念頭?
酈酥衣本想追問,卻見身前男子眼底冷意愈濃。只這一瞬間,她忽爾反應過來——雪夜、春藥,還有那一碗被人動了手腳的酒。
原來是郭孝業。
難怪,難怪每次與對方打照面時,那人望向自己的目光總是那般令人不適。
起初酈酥衣還以為是自己生了什麼誤會,卻不曾想,那郭氏一貫溫吞的外表下,竟有這般大的膽子。
肖想她,染指她。
給她下春藥。
酈酥衣不禁有些後怕。
身前,少女衣衫單薄,她細弱的雙肩瑟瑟著,眉目之中亦寫滿了憂慮。見其頻頻蹙眉,男人眸底神色愈濃。他將身形傾彎下去,自身後湧來的光影便這般被遮擋住。
她身形纖小婀娜,被黑夜徹底裹挾。
那一隻冰冷的大手,鉗住她的下巴。
「人是我殺的,酈酥衣,你緊張什麼。」
黑夜裡,他的眸子如墨,翻湧著些許情緒。
「還是說,你在緊張他,在為擔心他?」
在緊張沈頃,在擔心沈頃。
擔心他的所作所為,會牽連到沈頃。
男人的目光愈發凌厲。
宛若一把尖銳的刀,直直朝酈酥衣面上刺來。
那刀尖鋒利,逼得少女往後連連退去。只可惜她的下巴被對方緊緊攥握住,退不得,更是動彈不得。
他繼續逼問:
「你緊張的,是郭孝業被處決之事傳入京都,目中無人蔑視、天威的是他,還是我?」
「龍顏大怒,聖旨降罪,到了那時,你擔心的是他,還是我?」
「是清風霽月、奉公守法的他,還是冰冷陰暗、自私卑劣的我?」
酈酥衣抿了抿唇,不答。
她不必答。
瞧她面色,沈蘭蘅心中已有了回答。
自從那一夜過後,他完完全全地意識到——無論他如何爭取,無論他先前如何擁有過她,在酈酥衣心底裡,自己始終比不上那人的千萬分之一。
她厭煩他,憎惡他,她從來都未曾看起過他。
他手上力道一寸寸,慢慢加緊。
一同加緊的,是他那帶著探尋之意的眸色。須臾,男人終於深吸一口氣。于軍帳之外,響起魏恪的聲音。
「二爺——」
帳中找不見他,魏恪找到了酈酥衣這裡。
得了一聲「進」,黑衣之人走進來。
「二爺,」對方緊張道,「郭孝業死了。」
「我知曉,」沈蘭蘅鬆開手,神色淡淡,「人是我殺的。」
魏恪本欲再彙報,聞言,一下愣在原地。
藉著燈火,酈酥衣看到對方面上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二爺,您何故下殺手?」
雖說他是鎮國公府的世子爺,西疆更可謂是他的天下。可郭氏身上有著聖上御賜的免死令牌,殺了他事小,犯上不恭事大。「一條賤命而已,」沈蘭蘅神色不虞,「我自會秉明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