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她吸了吸鼻子,用臉頰一側緊貼向沈頃的胸膛。「郎君……」

再出聲時,少女的聲音裡已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哭腔。

沈頃放在她肩胛處的手滯了滯留,男人低下眼,溫聲道:「我回來了,我平安回來了。酈酥衣,你怎麼還哭了呢?」

他的聲音很輕,溫柔的語調聲中,似乎還夾雜著幾分淡淡的無奈。

酈酥衣雙手緊抱住男人的腰身。

聽見他這般說,少女的聲音越發軟了。她埋首,細密的眼睫上掛滿了溼潤的淚水,風乍一吹拂過,便有淚珠子撲簌簌的落下來。

「您去了這麼久,又同妾身說您很快便回來。妾身在帳子內等了許久,天色漸晚,您仍久久不歸。妾身好生擔心您……」

這兩日一夜,每時每刻,她無不是在提心吊膽之中度過。

直至看見他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

酈酥衣將他抱得愈發緊。

「妾身給您的平安符呢?」

男人愣了愣,下意識地望向腰間。

還不等他開口,酈酥衣已伸出手。

一整日過去。

金烏再度西沉。

帳簾未掩,當霞色湧入軍帳時,酈酥衣正坐在桌前繡著一幅平安福。再過幾日便是新春,西疆雖地處偏僻,但也有許多年味兒。此番朝廷又往下撥了許多被褥衣裳,沈頃不在,便由郭孝業領著人將褥子一一分發下去。

大營上下,皆是將要入年的喜氣洋洋。

此次沈頃輕裝出行,並未有多少人知曉他的下落。

即便知曉他出行者,也並不會擔心他的安危。

畢竟在眾人眼中,將軍武藝高強,一小部分的西賊,根本傷不了沈頃分毫。

便就在此時,一道打馬聲,帳子外傳來將士們的呼喊:

「將軍回來了!」

「沈將軍回來了——」

手指被針頭扎出個小洞,血珠子細細密密,自指尖滲出來。聽見帳外的呼聲,酈酥衣連手上福字也顧不得了,趕忙將針線放下,披了件披風走出帳去。

此時方至黃昏。

霞光映地,天邊紅雲燒了一片。

「幸好幸好,平安符也還在。我就說,這是智圓大師開過光的,郎君日日將其佩戴在身上,平安符也會日日保佑郎君平安。」

聞言,男人目色似是微微一動,只這麼一瞬間,隱約有什麼情緒自他眼底生起,卻又是轉瞬即逝。

他低下頭,聲音亦微微沉下。

不知似是某種肯定,還是某種保證。

男人道:「嗯,我日日都會平安。」

酈酥衣這才被他哄好,眉開眼笑。

少女面容清麗,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唇角處更是有一對兒不深不淺的小梨渦。這般抱了沈頃一會兒,她忽然聽見沈頃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酈酥衣疑惑抬眸,這才看見——男人身後跟了個小猴兒似的「小野人」。

寒冬臘月,小野人身上掛著破布,看上去髒兮兮的。

那一張臉更是被泥巴糊著,看不出他原本的模樣。

這是何人?

他看起來根本不像西疆的將士。

見她疑惑,沈頃淡聲解釋道:「他叫小六子,是我從箜崖山撿回來的。看他有些本事,便將他帶過來了。」

言罷,男人轉過頭,有些生澀地吩咐魏恪。

「將他帶下去,沐浴後換身乾淨的衣裳。」

魏恪領命:「是。」

酈酥衣知曉,沈頃一向有善心,小六子看上去年紀也不大,她瞧著那孩子也著實可憐。

既有些本事,不若參軍入伍,在西疆為國效力。如若對方不想參軍,將其留在身邊做個侍僕,也是極好的。

安排完這些,男人回過頭。

甫一轉臉,便瞧見身前少女面上所帶著的崇敬之色。

見狀,他不由得一頓,問道:「你這是何種眼神?」

「我在想,郎君果真心善,行軍途中,還不忘救濟這樣的可憐人。」

沈頃眸光變了變,低垂下眼睫,「是麼?」

酈酥衣點頭:「嗯。」

見她點頭如搗蒜,沈頃抿抿唇,竟忍不住笑了。

活像個首次得了誇讚的孩子。

眼看著天色漸晚,轉眼夜幕便將至。酈酥衣心中畏懼那人,即便再怎麼不捨,她也不敢與沈頃久居一處。

少女踮起腳尖,在男人臉頰側「啪嗒」親了一口,依依不捨道:「郎君,我先回帳了。」

對方片刻才反應過來她的用意。

輕輕一聲「好」,他目送著少女離去。

重新回到賬中,男人屏退周遭眾人。

他將金甲褪去,卻並未換上氅衣,而是孑然朝暖盆內添了幾塊暖炭。

「滋啦」一聲,火光沖天,將他面容映得一片白。

素桃在門外低低喚:「世子爺。」

他「嗯」了聲。

「世子爺,奴婢聽魏大人說,您今日還未用藥。奴婢將藥放在這邊了。」

素桃乖順恭敬,將藥放下,見他身著如此單薄,又忍不住道:「世子爺可否要披件外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