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如雪,暗香隱隱。梅樹上的雪已化了,此時反而愈發清冷霜潔。男子就這般站在梅樹下,一時間,竟襯得那玉梅都黯然失色。
見她又發著愣,沈蘭蘅伸手,將她發上的花瓣拂去。
微風徐徐,撩起他的紫衫。
男子動作輕柔,眸光更是溫柔得一塌糊塗。
可酈酥衣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她想了大半個月,都沒想明白。
這大半個月,沈蘭蘅將軍餉案查了個七七八八,人也抓了個九九十十。就在他準備覆上時,一陣馬蹄聲驟然穿過。
只見馬背上的人一襲紅衣,手裡捧著份皇詔,只一眼,便看見庭院裡正在審訊犯人的沈蘭蘅。
「聖旨到——」
那人輕勒了一下韁繩,微揚起光潔白皙的下巴。見沈蘭蘅走出院子,這才翻身下馬。
此行只有她一人,想必風塵僕僕,日夜兼程。
看見她手裡的皇詔,沈蘭蘅將手上的血跡擦拭乾淨,而後撩袍而跪。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神色亦是十分平靜,似乎等待這一刻已多時。
男子微垂著睫羽,讓人看不太清他眸底的神思。他雖然跪著,卻是傲骨灼灼,這讓郡主那人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片刻,才緩緩開啟詔書。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罪臣沈蘭蘅,忤逆聖意,抗旨不遵,戴命擅離職守,懈怠職責,有負皇恩,大不敬宗廟社稷。然朕寬厚仁德,念其昔日功勳,免其死罪,赦其戴罪立功,徹查駐谷關軍餉……」
日頭灼灼。
臘梅開得正好,從庭院中飄來一陣幽香。沈蘭蘅面色輕緩,垂眼跪得從容。
他神情淡淡,似是預料到了聖旨上的內容,平靜地聽著對方將皇詔宣完。光影斑駁,落在男子波瀾不驚的面容上,末了,他行了一拜,上前將詔書接過。
「臣,接旨。」
見他這般,那人氣不打一處來。
「沈蘭蘅!」
烈日之下,少女一身灼衣,張揚貴氣得不成樣子。那人的母親清鳳城城主夫人,乃當朝太后的義女,有太后娘娘護著,她自然也嬌氣尊貴。
然,這「嬌氣」,只是她模樣、身段看起來嬌柔可人。
那人實在是個潑辣性子。
許是清風城城主是武官出身,那人耳濡目染,也跟著爹爹習武練劍。她的馬術、劍術甚至都不輸給男兒,頗有巾幗不讓鬚眉之風。
她揚著下巴,睨向比自己高了不止一個頭的男子。
「聖上雖說免了你的罪,卻未免你的罰。你身為朝廷命臣,罔顧聖上威嚴,如若不是我進宮,在太后、聖上面前替你求情,你如今怕是已身首異處了。沈蘭蘅,你說這恩,你該如何報答本郡主?」
誠然,當初那人見沈蘭蘅公然抗旨,便火急火燎地上馬,直奔京都而去。
進了宮,面見太后,從而一步步在幼帝面前替沈蘭蘅求情。
聖上年幼,心思容易被旁人拿捏,一不留神兒便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了去。
經那人這麼一說,幼帝恍然醒悟。
這才保下了沈蘭蘅一命。
但畢竟,抗旨也不是小事,聖上只免去了他的死罪,並未免了他的罰。思及此,她不免一陣恍惚,給予嘔吐。
「衣衣。」
「……」
「酥衣?」
沈頃微微蹙眉,低下頭輕聲喚她。
「你怎麼了?」
怎麼突然變成這般失魂落魄?
瞧著她臉頰煞白,男人眼底裡不禁浮上一層心疼。
酈酥衣蒼白著臉:「無、無事。興許是……水土不服。」
魏恪在外面喚他。
聞言,沈頃向外應了聲,繼而又轉過頭,同她道:
「我已派人去京中接玉霜與素桃,一會兒我會命人帶著軍醫過來,你若有什麼不舒服的,或是有什麼需求,都儘管提。」
少女點點頭:「好。」
掀開軍帳時,沈頃仍放心不下,頻頻回首。
這一場練武到了黃昏。
待沈頃喝了藥,欲起身去找妻子時,忽覺一陣天旋地轉,待再回過神時,儼然是第二日清晨。
桌案之上,昨日那張字條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依舊是狗爬似的字跡:
——所以……我想,我可不可以以你的身份,去見一見她。#$&……@……(一團黑墨)
——我有些話想要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