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很輕。
這一聲,像是戀人的呢喃,如此輕柔地落在人耳中,被黑夜襯得分外清晰。
酈酥衣儼然是將身前之人當成了沈頃。
她微闔著眼,只覺那道溫潤的蘭香拂面,身前男人的氣息剋制,那雙唇更是溫柔到了極點。
她喃喃:「夫君……」
對方身形頓住,那垂下的烏髮就如此,於少女面上掃了一掃。
掃過她沉甸甸的眼皮。
酈酥衣適才做了一個夢。
一個綺麗又溫柔的夢。
昨天夜裡,陛下自顧自喃喃了許久。她只聽清了對方最開始時所說的話,再往後些,那人的聲音變越來越輕,越來越渾濁。
他喚著,阿孃,兄長。
他喚自己,陛下。
沈頃愣了愣:「陛下?」
酈酥衣點了點下巴。
男人下意識的皺了皺眉,冷風輕揚著,將金甲拂了一拂。
一瞬之間,似有什麼東西自腦海間閃了一閃。
卻是快如箭矢,不著痕跡。
從小到大,他被喚的最多的是「老二」、「蘭蘅」,即便有長輩親暱地喚他,叫得也都是「頃兒」。
他的眸光動了動,那光影卻是轉瞬即逝,頃即消失於沈頃的思緒中。
軍隊那邊,魏恪在朝他高聲喊:「二爺,找到吳夏的地圖了!」
國事為重,酈酥衣道:「郎君且先去忙吧。」
她轉過頭,只見距離自己不遠處,正有一片小小的梅花林。沈頃耐心叮囑了一句莫要跑遠,便任由她向前跑去了。
此地梅花開得並不是很好。
梅花是很淺的白色,花蕊處又透了些粉。放眼望去,還以為是白雪落在了枝頭上,冷風乍一吹拂,侵襲來淡淡的梅花香。
她來回端詳少時,折下開得最好的那一支臘梅,小心翼翼揣在袖中。
走回去,沈頃已拿著那份吳夏地圖,與魏恪談論軍事。二人身旁三三兩兩圍了些將士,日光傾灑而下,卻又獨獨落在沈頃身上。他衣肩處光影粼粼,一時之間,竟將周遭所有的色彩都比下去。
酈酥衣守在一側,袖中揣著香梅,極耐心地等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與魏恪商討完,一抬頭,便對上這一雙、正望著自己出神的眼睛。
四目相觸。
酈酥衣臉頰紅了一紅。
她回過神,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上前去。
趁著對方還未來得及反應,酈酥衣自袖中取出香梅,飛快插在他頭髮上。
沈頃怔了怔。
只見少女抿著唇,眉眼亮晶晶的,連聲音也帶著笑意。
花開得並不甚好,可眼前之人,卻是世間難得的美人。
馬車外是踏踏的行軍聲,車內顛簸,他閉上眼。
即便不用細想,沈蘭蘅也能猜測到,酈酥衣如今在做什麼夢。
心中湧上酸意與怒意,他心想,自己此時應當推開她。
可面上的軟唇,卻讓他漸漸沉迷。
這是酈酥衣第二次主動吻他。
第一次是在沈家祠堂裡,他手裡攥著那柄處決過秋芷的尖刀,因是懼怕,少女烏眸柔軟,對自己假意逢迎。
奸詐如他,又何曾不知曉對方的虛與委蛇?
但他還是沉淪了,一如今日,於這顛簸的馬車上,於這寒冷的夜幕與蕭瑟的悽風中……
他同樣,清醒地沉淪。
時至深夜,行軍之聲卻仍不止歇。為了儘快抵達西疆,隨行沈家軍皆是日夜兼程,只間隔著歇息短些時辰。
馬車外,將士們步履聲匆匆,那馬蹄更是踏踏不止。沈蘭蘅垂著眼,再也禁不住,右手探向她裙襬之下。
酈酥衣腿上一道涼意。
緊接著,她便感受到對方掌心處的老繭。
月色昏昏,她的指尖卻泛著一道淺淺的青白色。
沈蘭蘅目光在其上停滯少時,須臾,他終於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地撤出身,再與身後的魏恪交談起來。
這些日子,在沈頃與酈酥衣的「逼迫」之下,沈蘭蘅惡補了許多沈頃在出發前刻意帶來的軍書。
雖說這些都是「紙上談兵」,但在真刀實槍的行軍打仗之前,加之沈頃白日里留給他的那些手信,順利來到西疆並不算是一件難事。
沈蘭蘅收到軍報,隨意應付了魏恪幾句,便將其收至袖子裡。
這些事,待沈頃白日醒來,自會好生處理。
待沈蘭蘅再度走上馬車時,酈酥衣已睡熟。
她儼然是累壞了,一個人睡得很快。
雖是睡著,她本就瘦弱的身子卻蜷縮成了一團,許是沒有安全感,她雙臂緊抱在胸前、將那厚實的褥子抱得極緊。
夜色瞑黑,她無聲走上前去。
方一坐定,便聽見身邊響起一聲極低的、甚至帶著幾分嗚咽的輕語:
「酈酥衣,這般對我,你很開心嗎?」
她明明是那人的妻。
迎她入門的是那人,一開始她要嫁的也是那人。
如今與自己不清不楚的,卻是那隻蟄伏在那人身體裡的困獸。
她喜歡那人,她傾慕那人。
不是對她的欲迎還拒,而是對那人……
男人眸色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