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說……我要什麼時候甩了沈蘭蘅?」
「我不喜歡他,但我不想再繼續騙他了。我是想像你說的那樣,先讓他愛上我,然後再將他狠狠拋棄……可是我現在突然發現,我並沒有那麼討厭他,我甚至還覺得他很可憐……」
房頂上,他的手中,緊攥著那根酈酥衣白玉簪。
這根簪子是半個月前,他帶小酈酥衣去逛集市,她多看了一眼的。沈蘭蘅知道她喜歡,攢了大半個月的銀子,終於趕在元宵節之前買來送給她。
「啪」地一下,袖子中的白玉簪突然斷了。
鋒利的簪尖狠狠刺向少年掌心,他手指顫抖,震驚地朝院中望去。血珠子順著袖子滴滴墜下,少年卻未感到分毫疼痛。他手指緊握著,身體止不住地發顫,震愕、憤怒、後知後覺地頓悟……所有情緒一下湧上心頭,衝上腦海。
他恨不得立馬衝下去,質問她,為何要這般戲弄自己。
這樣戲耍他、捉弄他,這樣欺騙他的感情,很好玩嗎?
這一刻,他是恨酈酥衣的。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少女青稚的面龐上時,他的滿腹怒火卻又變得無從宣洩。院子裡,少女手裡提著他送的兔子花燈,打扮得也像個白白糯糯的小兔子,可愛動人。
她歪著腦袋,眨巴著眼睛,未施粉黛,卻像個小玉人似的漂亮乾淨。
緊接著,她以最天真爛漫的語氣,說了那句最殘忍的話:
「我喜歡的,應當是子初哥哥那樣的男子……」
蘭旭,蘭子初,那個小病癆子。
是夜,星子滿天,沈蘭蘅生著悶氣,兀自牽了匹馬跑出城。
原本約定好了與她在蘭家後院見面,但他著實再沒有那個心思,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那句話:
我喜歡的是子初哥哥。
我喜歡的,是子初哥哥那般的男子……
他縱馬奔到郊區,一口氣跑上青衣山頂。
酈酥衣,就是個小騙子。
沈蘭蘅在外面如行屍走肉般過了整整三日,三日後,氣終於消了些,他這才牽著那匹馬緩緩走回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會兒見到她,該說什麼,該問什麼。
誰知,城門外,百姓們卻傳著蘭家被查家的噩耗。
「聽說是貪汙,就是元宵節當晚出的事。聽說死了好多人呢,血都流了整整一地,蘭老先生入獄,蘭家家眷流放北疆……」
沈蘭蘅牽著馬匹的手一僵,整個人如遭雷劈。
元宵當天,出的事。
蘭家家眷,流放北疆。
他縱馬一路狂奔,竟忘卻了喘息,少年慌慌張張地跑回蘭府,看著滿地狼藉,空氣中依稀殘存著鮮血的腥味兒。
似乎有血水蜿蜒,至他的腳下,光禿禿的樹影落在沈蘭蘅青稚的面龐之上。
「酈酥衣,沈蘭蘅。」
「歲歲長相見,年年皆如願。」
「小酈酥衣,等你再長大些,我便去蘭家提親。到時候若是還有人攔著我,我就——跪給他們看。」
「小酈酥衣,我不想讀書,我想習武,想從軍。我要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這是我前幾日路過寺廟求得的平安鎖,聖僧開過光,你要好好戴著,不能弄丟,聽見了麼?」
「小酈酥衣,我喜歡你,我想保護你。」
……
記憶呼嘯,寒風席捲。
無邊夜色裡,沈蘭蘅閉上眼。
玄靈山頂的風聲比山腳狂烈上許多,摧殘著周遭光禿禿的老樹,亦將他的墨髮拂得翻飛。
四年過去了,他的眉目愈發鋒利,儼然褪去了當初的青稚之色。當年聽聞她流放到北疆,他便不顧家裡人阻攔,義無反顧地從了軍,去了條件最為艱苦苛刻的北疆。
他一邊找她,一邊一路往上爬,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這四年,他幾乎將北疆翻了個底朝天。
這四年,他亦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勇敢。
他的羽翼已經豐滿,可以在天際翱翔,亦可以為身側之人遮風擋雨。
他腰際的尚方寶劍,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護住心愛之人。
為了護住他想保護的人。
這四年,沈蘭蘅無不是在悔恨中渡過。
他痛恨自己,當年若是再成熟些,若是沒有發那次小脾氣。
若是能在元宵節與她赴約。
那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他雖然護不下整個蘭家,但哪怕是拼盡這一條命,也要在那群豺狼虎豹似的官軍手裡救下她。
夜幕深深,空中忽然飄了些碎雪。酈酥衣轉過頭,卻見身側男子緊抿著唇線,一言不發。
他閉著眼,不知在思索著什麼,喉結堅實,微微滾動。
原以為,沈頃是怕她一直在馬車中憋悶,想帶她去林中透氣兒。卻不料,二人正相攜走著,只見不遠處雜草微抖,身側之人竟倏爾放箭,竟射中了一隻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