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情怯,酈酥衣的聲音很輕。
仿若蚊鳴。
馬車裡響起這極細微的一道女聲,又如此清晰地落在沈頃耳朵裡。
先前少女貼上來的那一瞬,他的身形與思緒便全都頓住。
頃刻之間,男人眼睫不受控制地顫了顫,鳳眸微睜。
她的唇溫熱,瞄準的是他的雙唇,卻又笨拙地撞向他冷白的下頜。
即便如此。
沈頃的身形,因為這一場失敗的獻吻,依舊僵硬得過分。
心絃緊繃,蜻蜓翩躚而上,細長的尾於一貫平穩的池面上點了一點。
晨風撫過,清平如許的水面,忽爾生起波光粼粼的漣漪。
波紋層層,漣漪迭迭。
春水皺,拂不平,心中波濤不平。
男人挺直的脊背如一根繃緊的弦。
一時間,偌大的馬車內陷入一場無聲的靜默。酈酥衣聽著自己加劇的心跳聲,以及車簾外那些行軍之聲,攥著行囊的素指又緊了一緊。
下個月二十六,是她過門的日子,一過門,她就是柳家新婦。為了不受到柳氏牽連,眼下只有兩個法子,要麼往後拖延過門,要麼便是在這之前給柳玄霜定罪。
前者要靠她與柳玄霜斡旋,後者,則是要靠沈蘭蘅。
可方才他問,要不要跟他去北疆。
酈酥衣反應過來,有些震驚地望向身側之人。
「大人想好……何時給柳玄霜定罪了麼?」
一談及軍餉案,酈酥衣不禁對他多了幾分敬畏感。對方腰際御賜的寶劍,無一不在提醒她——身前玉立之人,是當今天子的欽封的龍驤將軍,掌虎符,監軍事,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沈蘭蘅的眉眼裡,顯然有著自己的思量。
都說婦人不幹軍政,特別是她這樣的罪奴,理應迴避軍政事宜。可沈蘭蘅卻沒想著避著她,他站在月色下,身形挺拔如松,話語亦是清澈敞亮。
他言簡意賅:「下個月二十六號之前,我將會代聖上降罪,將柳氏捉拿歸案。」
他甚至都不用親稟天子,那把尚方寶劍,賦予了他先斬後奏的權力。
罪行一經查實,擬成卷宗,便是柳玄霜落馬之時。
酈酥衣屏住呼吸,轉過頭看他。
沒有樹叢的廕庇,山頂的月色分外皎潔明亮。瑩白的月光施施然落下,墜在男子的眉眼、衣肩、腰際。銀白色的劍柄生寒,折射出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芒,他就站在這萬頃光芒之中。
如今的天之驕子已是水中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她抿了抿唇,壓下心底思量。
酈酥衣知曉,如今的沈蘭蘅,言出必隨。柳玄霜入獄,整個柳家、甚至整個駐谷關都要殃及池魚。那她呢,要隨沈蘭蘅一同去北疆嗎?
等等。
北疆。
她的眸光閃了閃。
一個念頭遽然從心底裡閃過,如奄奄一息的火苗,讓她瞬間又握緊了。少女仰起臉,看著站在夜色中的男人。他亦是垂眸,似乎在等待她的回應。
即便是穿著沈蘭蘅的狐裘,冷風仍吹得她面色發白。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發問:「大人可否……幫我尋找身在北疆的兄長?」
她那毫無血緣關係的養兄,蘭旭蘭子初。
一提到這個人,沈蘭蘅的面色沉下來。
在青衣巷時,沈蘭蘅與蘭旭,一向不對付。
蘭旭性子溫和,儒雅文氣,沈蘭蘅雖飛揚囂張了些,但二人總歸是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那日他去蘭家遞婚貼,恰逢蘭旭抱著書卷從廊簷下走過,蘭老爺子將沈蘭蘅的婚貼一撕,指著堂下的蘭旭道:
「吾女嫁夫,當覓子初這般飽讀詩書、腹有經綸的郎君,絕非爾等紈絝之輩。」
聽到這話,蘭旭也徐徐抬眸望了過來,兩名少年恰好對視上,旋即,蘭旭朝他溫雅一笑。
就是這一笑,年少氣盛的沈蘭蘅總覺得,對方這是在挑釁自己。
他便也睨向那個藥罐子,灼灼烈日將少年衣衫襯得愈發單薄,蘭旭一襲白衣如雪,眉目之間,隱隱有著久病的懨懨之色。
擇婿當如蘭子初?
沈蘭蘅嗤笑一聲,顯然沒把這個情敵放在眼裡。
直到一日,蘭旭拿著他那張被蘭父退回來的婚貼,走到他跟前,一本正經地道:
「你這句話,駢文不工整,這句話行文不通順,還有這句……」
然後沈蘭蘅沒忍住,把蘭旭給揍了。
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沈蘭蘅顯然不是君子,他不光動手,還動口。蘭旭打也打不過他,罵也罵不過他,灰溜溜地碰了一鼻子灰,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
酈酥衣憂心忡忡地坐在兄長病床前,蘭旭虛弱地伸出一隻手,語重心長:「沈蘭蘅,小人也。」
說罷,又暈了過去。
急得小姑娘差點哭出來。
不過她不知道,後來元宵佳節,沈蘭蘅偷偷翻進她的小院子。
少年一襲紫衣翩翩,坐在房頂之上,看著院內躑躅不已的少女。他剛一來,就聽到酈酥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