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蘅來到蘭香院時,酈酥衣早已歇下。
玉霜正在院內守夜,見了世子爺這一身染血的衣衫,登即嚇了一大跳。她方欲開口,只見著世子連看都未朝這邊看一眼。他手裡頭好似攥著什麼東西,步下生風。
玉霜來不及通傳。
沈蘭蘅已大步流星,朝著內臥走去。
聽見推門聲時,酈酥衣正側躺在榻上,後背對著房門。
半夢半醒間,她似乎並未聽見通傳聲。
月色輕柔一層,覆在臉上。
她懶懶地掀了掀眼簾,方欲喚出聲,忽爾嗅到那一陣熟悉的蘭香。那人步履輕緩,正將房門掩住,而後又輕車熟路地朝床榻這邊走了過來。
夜風入戶。
將床邊的帷簾稍稍吹開,那一縷幽香宛若雲煙,輕飄飄地鑽進芙蓉帳中。
在嗅到蘭香的一瞬,幾乎是下意識的,酈酥衣的後背一下僵住。
少女原本混沌的意識,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清醒起來。
此時此刻,夜色森森。
她深知,眼下正朝自己走來的是何人。
醞釀的睏意登即湮滅,她右手握了握,才驚覺——
原本那柄正安穩藏於枕下的匕首,已不知何時,被自己攥在了掌心。
屋內,琺琅八角薰籠裡的香炭微熄。
輕悠悠一縷青煙升騰而上,寸寸彌散,又被這陰森森的寒風吹颳得不知所蹤。
酈酥衣仿若聽見,冷風拂起身後男人的衣襬。
不出少時,沈蘭蘅已停下步子,立於床榻邊。
立於她的身後。
男人抬手,輕輕掀開床簾。
冬日夜寒,她又畏冷,身上那一層被褥蓋得很是厚實。厚厚的暖褥將她全身裹挾著,愈發襯得少女身形嬌小婀娜。
酈酥衣整個人蜷縮在褥子裡,將半張臉埋下去,臉上的褥子遮掩住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呼吸。
沈蘭蘅自然不知她現下的反應與想法。
對方原以為她已熟睡,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將她叫起來。
他右手緊攥著金簪,低垂下眼睫去,只見少女緊閉著一雙眼,面容在月色的映照下微微泛著白。
安靜,乖巧,美好。
酈酥衣垂眼,欲將這支簪子放在床頭邊。
可他轉念又想了想,只將其放在床頭,明日沈蘭蘅醒來,大抵會以為這是酈酥衣所贈。不成,他不能讓酈酥衣撿了便宜去。
酈酥衣這般偽善,明日醒來定然搶功,三言兩語便將這笨女人蠱惑。
如此思忖著,他輾轉取來了紙筆,挽起袖子,於白紙上寫下:
——酈酥衣所贈。
如此飄逸的字跡,那女人一定能猜出來這是他親手寫的罷。
酈酥衣喜滋滋地想。
沈蘭蘅埋著臉,不知曉身後之人究竟在做甚。
只覺對方這邊來、那邊去的,動作十分聒噪吵人。
少女攥緊了手中匕首。
榻邊的金光閃了閃,酈酥衣手指修長,用金簪將那字條壓得牢實。
夜風寸寸,吹得白紙掀開小小一個角兒。男人方往回倒退了幾步,須臾,又邁步重新折返了上去。
若是明日,酈酥衣醒來偷偷將字條扔掉……
不成。
酈酥衣拾起金簪,精細的眸光閃了一閃。
沈蘭蘅緊閉著眼,只覺那人第二次掀開床簾,那一道蘭香再度拂面,與凌冽的寒風一道,侵襲而來。
男人身形輕輕壓下,又緩緩越過她的身子、翻至另一側。
即便是未睜開眼,沈蘭蘅也能感覺出來,對方此刻正對著自己。
他的鼻息溫熱,輕輕撲在沈蘭蘅面頰上,微微有些發癢。
沈蘭蘅本就怕他。
怕他的親熱,怕他的鉗制,怕他突然發瘋。
如今,如此面對面正對著,沈蘭蘅心中愈發緊張。
一時間,竟叫她完全屏住了呼吸。
便在此時,耳邊冷不丁落下一聲:「還沒有睡著麼?」
酈酥衣聲音微啞。
他的情緒很淡,這一聲不像是質問,倒像是一句訝異。
沈蘭蘅正攥著匕首的右手緊了緊,聞言,不敢睜開眼,更不敢應聲。
她不敢與酈酥衣周旋,更無力與酈酥衣周旋。倒不若假裝深睡,期望對方失了興致,也好就此放過自己。
月色愈涼,將她面上映照得雪白一片。
少女右手攥著匕首,左手籠於被褥裡,一點點攥住了手邊厚實的褥。
所幸,對方只這樣問了一句,並未再往下探尋。
他抬了抬手,寬袖遮擋住帳外的月光。
緊接著,沈蘭蘅感覺,酈酥衣似乎將什麼東西輕輕戴在她的頭髮上。
他的動作很輕。
呼吸聲亦很輕,寸寸拂面,撲於她露於被褥外的那半張臉上。
沈蘭蘅的鴉睫動了動。
今夜月色冰涼如水,搖曳著湧入窗欞,又莫名添了幾分溫情。
耳畔傳來滿意的一聲笑。
緊接著,她像個布娃娃般被人伸手抱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