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如若不是打不過,他真想把整個宅子一把火都給燒了。

酈酥衣擔憂他一人出事,也離席跟了過來。

只一眼,便見那一抹雪色隱於假山之後。

形單影隻,身形寂寥。

今夜月亮甚圓,清輝徐徐而落,墜在他正繡著蘭草的氅衣處。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沈蘭蘅側首,朝這邊望了過來。

少女亦是一襲雪氅,瑩白月色施施而落,襯得她面容愈發清麗可人。

見著她,沈蘭蘅眸光這才稍稍放緩。

他仍是語氣不善,問:「你追過來做什麼?」

他明明嚮往熱鬧喧囂,不喜歡黑夜與孤寂。

可如今,聽著席間隨風傳來的絲竹管絃,竟還有幾分不自在了。

他的胸口處憋得緊,心頭處悶悶的,那感覺無法言喻。

酈酥衣小心看了他一眼。

月色落下,男子眼底神色不虞。

心想著,一會兒不可再出分毫的亂子,酈酥衣屏息凝神,同他交付道:

「郎君,方才席間正坐著的,是您的母親長襄夫人。她的旁邊是您的兄長,也是沈府的大公子沈冀。沈冀旁邊的是他那兩位妻妾,您的大嫂與戴夫人……」

她聲音緩緩,咬字清晰。

為了讓沈蘭蘅得以消化,酈酥衣故意說得很慢。

誰料,還不等她將這些話全部說完,正側對著自己的男人忽然轉過身,一雙眼就這般死死盯著她的臉。

那目光……

不辨悲喜。

酈酥衣自知已摸透了沈蘭蘅的性子,知曉他什麼時候是生氣,什麼時候是不開心。

但現如今,凝望著他那樣一雙幽深而晦暗的鳳眸,一時間,她竟無從去探尋到對方真正的情緒。

那一襲濃密的眼簾如小扇般垂搭下來,似水的月色,更襯得他面上冷白如紙。

此番此景,配上沈蘭蘅身後那森森假山,莫名看得酈酥衣心頭一陣發怵。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顫著聲道:

「郎君,怎、怎麼了?」

似乎怕外人發覺,她的聲音很輕。

那一句「郎君」,更是喚得如同摻了蜜兒般又柔又甜,竟聽得人一陣心旌盪漾。

沈蘭蘅堅實的喉結滾動了兩下,一雙濃睫翕然動了動。

濃墨似的眸底,撒下一片極淡的影。

他伸出手,捏住酈酥衣的下巴。

她的身子被迫地,被對方帶著往前走了走。

「你今日,似是與以往都不同。」

暗影裡,男人眸光輕微閃爍。

他低下頭,問道:

「酈酥衣,你今日這樣幫我,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沈頃?」

後兩個字,他分明沒有刻意,卻咬得極重。

從此之中,酈酥衣竟隱隱聽出幾分恨意。

那道暗沉的目光,此刻正帶著明顯的探尋之意,陰沉沉、惡狠狠地盯著她。讓她無從躲避,也無處躲避。

假山之後,她只得軟著聲息,低聲:「自然……是為了郎君。」

此話一齣,她的下巴立馬被人抬了抬。

月色清瑩,於她面上落下一片白。

那道明白色,竟讓她的眼睛閃了閃。清澈的、透亮的白,仿若要將她面上的、心上的情緒都映照得一乾二淨。

讓她所有的心緒,都無從遮掩。

沈蘭蘅捏得並不重,那一雙眸光卻是銳利,靜靜打量著她。

他打量得越久,酈酥衣就越發心虛。

周遭殘存著簌簌的風聲,穿過甬道,穿過沈府的院牆。

忽然,一道頗為怪異的嚶嚀聲,就此飄至沈蘭蘅的耳畔。

他步子微頓。

這聲音,正是從院牆另一頭傳來。

不高不低的院牆,遮掩著一雙男女。

男人聲音低沉;女子嬌弱吐息,聲音潺潺若溪水。

二人渾不覺院牆另一端,此時已然多了位外人。

「這是哥哥前幾日上街,專門給妹兒你買的木簪子。這簪子上的紅豆好看,襯你皮膚白淨。快來,讓哥哥給你戴上。」

就在前幾日,沈蘭蘅剛在書中看到過。

紅豆,乃相思意。

贈與紅豆,則傾述相思。

可惜他白日一直被關在這具身體裡面,買不得什麼紅豆簪子。

「蘭蘅哥哥……」

女子的嬌聲,隨著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越過院牆。

「蘭蘅哥哥,你……你莫這般,當心叫別人看見了。」

「好妹兒,你慌什麼。這會兒不會有人過來的,讓哥哥看一眼,就看一眼。」

「……」

「你瞧瞧,你蘭蘅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就在前些日子,我去給世子爺整理書卷時,剛好聽見世子夫人與咱們二爺商討著,要在今日、趁著老夫人生辰,將智圓大師請過來呢。」

本欲就此離開,誰料,就在他欲邁步之際,耳邊突然闖入那一聲:

「是夫人與世子爺請來的是智圓大師……」

「乖妹妹,莫生氣嘛。這地方如此偏僻,怎會來人?如今大家夥兒都圍在前堂,張羅著老夫人明日的生辰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