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蘅自然不知酈酥衣心中所想。
他只知少女鴉睫輕垂,斂目垂容,乖巧得像一隻任人拿捏的金絲雀兒。
就在此時,前院傳來呼喚聲。
是芸姑姑與玉霜在喚他們。
酈酥衣回過神思。
夜風清冷,傳來女使的聲音。
「世子爺,夫人。你們在何處——」
少女下意識地抬起頭,卻見身前之人目光仍低垂著。
他像是沒有聽見那些人的呼喚聲,滿心滿眼,盡落在她那張溫婉白淨的面龐上。
男人眸光微暗,月影於他瞳眸間穿梭而過,灑落一片粼粼的光澤。
他的眼神,似是想將她看透。
酈酥衣抿了抿唇,避開他的視線,提醒道:
「郎君,芸姑姑她們正在前院喚我們。」
酈酥衣感覺,老夫人的目光中滿帶著不滿,正朝自己望了過來。
少女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是了,長襄夫人本就看自己不順眼,如今沈蘭蘅又當著眾人的面,公然與自己的母親這般叫囂。
想也不用想,長襄夫人定然會以為是她在從中作梗,才致使沈頃變成這副模樣。
她心中一凜,趕忙走上前,扯了扯沈蘭蘅的衣袖。
「郎君……」
快住嘴,切莫再胡亂說話了。
感受到她的動作,男人步子微頓,轉過頭。
星辰寥落,他幽暗的眸底好似散落著點點星子,被夜風一吹,又是一陣眸光輕動。
他的眼神好似在問她,怎麼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他說錯什麼了麼?
酈酥衣抿了抿唇,小聲:「郎君今夜應是還未來得及用晚膳,腹中定是飢餓了罷。母親那邊也是急著等您過去,與您一道品嚐今日晚宴。」
言罷,她又轉過身,同一側的僧人福了一福,問好道:「智圓大師。」
僧人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寂。
他雙手合十,禮貌應答。
酈酥衣慶幸的是,對方並未將她先前上萬恩山,曾找過他的事捅到眾人面前。
智圓大師被芸姑姑引著,走出院子,前去祠堂做法。
其餘的僕從散盡,偌大的庭院內,所剩的不過是沈家的幾個主子。
如酈酥衣所言,沈蘭蘅今日果真未用晚膳。
他欲大步流星,走至圓桌前,率先坐下。
所幸有酈酥衣拽著,才未讓他趕在老夫人之前入席。
飯菜都是剛端上來的,香氣撲鼻,還冒著騰騰的熱氣。酈酥衣避開長襄夫人滿帶著審視的目光,小鳥依人地坐在沈蘭蘅身側,溫聲同他道:
「明日便是母親的生辰,郎君不妨帶著妾身,一同敬母親一杯。」
少女聲音輕盈溫柔,落在耳畔,如若婉轉鶯啼。
她這一聲,沈蘭蘅才反應過來——
如今他要裝作沈頃,出現在眾人面前。
模仿沈頃的言行與舉止,不能出任何岔子。
飯桌之下,酈酥衣輕輕拍了他一把。
男人這才忍著殺意,神色懨懨地站起身,斟滿了一杯熱茶。
他不會行敬茶禮。
酈酥衣刻意稍快了他一些,神色恭順,向座上的老夫人敬了茶。
好一番折騰下,老夫人終於擺擺手,神色些許不虞道:「行了,都別乾坐著了,動筷罷。」
圓桌之側,響起府內歌姬們的絲竹管絃之聲。
舞娘們身形窈窕,寬寬上前。
沈蘭蘅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
冬日月圓,夜色乍起。暖醺醺的爐火內,一大家子人圍團而坐。宴席兩側,皆是說著奉承話的下人,席間琴音、樂音嫋嫋,婀娜多姿的舞姬們穿著輕薄的衫子,面上皆掛著笑,將席間的氣氛推向高潮。
明月入酒,天上人間。
男人一襲雪氅,正座席上。
夜風拂過廊簷上的風鈴,清脆的琳琅聲,晃起沈蘭蘅眸光輕輕盪漾。
他眸色動了動,攥著手中的東西,隨意在盤中夾了一筷子。
還未將其放回碗裡,他便見身側少女迎上前,在他耳邊甜聲:「郎君怎知妾愛吃這個,多謝郎君。」
正說著,她將沈蘭蘅筷子上的東西弄到碗裡。
對方一怔神,只見身前少女擠眉弄眼,似是在提醒著他些什麼。
他平淡垂眸,望向她碗中。
哦,沈頃不吃蝦。
夜風將他的面色拂得愈發冷白。
酈酥衣含笑,給他夾菜。
「郎君平日裡最愛吃這個,今日廚子燒得味道也不錯,您多吃些。」
正說著,只見她手起筷落,不出一會兒,沈蘭蘅面前便堆了一個矮矮的小山包。
什麼燒茄子、燉蘿蔔、炒蓮藕……
沈蘭蘅眼神愈發陰鬱。
平日裡,沈頃就是這麼對待這一副高大偉岸的身軀麼?
他不是兔子,不吃蘿蔔。
他要吃肉。
看著面前這一堆菜,男子愈發失了興致。他尋了個藉口,離席去外面透透氣兒。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他著實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