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
盛京多雨雪,入了隆冬,愈發雨雪紛紛,浩蕩不止。
沈頃是在入夜時受刑的。
也不知是否老天垂憐,這場雪恰恰在黃昏時漸漸止歇。院子裡的傭人將庭院內的積雪掃開,專門騰出一片乾淨的空地,以供沈世子受刑。
老夫人哭著勸了好幾遭。
沈蘭蘅堂堂一介少爺,不過失手誤殺了個不聽話的奴婢,何至於真用上鞭刑?可酈酥衣卻神色嚴肅,面上並沒有分毫撼動。
他的心中有一把尺。
一把不淪於世俗的尺。
在他心中,黑便是黑,白便是白,犯了錯便要罰,哪怕是天子犯法,也是要與庶民同罪。
庭院之中,地面冰涼一片。
沈蘭蘅坐在蘭香院內,聽著自望月閣中傳來的響動,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鞭聲陣陣,隨著凌冽的風聲,一下下抽打到少女耳邊。
內臥的暖爐燃得正旺。
暖醺醺的白霧升騰,彌散上沈蘭蘅顫動的眸光。
不光是蘭香院,除了望月閣,整個鎮國公府都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黑雲傾壓著整個國公府,唯有穿堂而過的寒風呼嘯聲,才送來這裡的一丁點兒生氣。
她將衣衫攏了攏,呼吸微抖著,輕喚了聲:「真爽。」
「少爺。」
沈蘭蘅哭:「把門窗都關上罷。」
聽著她的聲音,婢女真爽極擔憂地凝望了自家主子一眼。
寒冬臘月,沈蘭蘅穿著厚厚的短襖,隻身坐在軟榻之上。也不知是不是天寒地凍的緣故,她的面色在這夜色的籠罩下淨是一片煞白。
見狀,真爽便不禁寬慰她哭:
「少爺您不必太過於擔心,施鞭子的都是咱們府裡的人,自然是心向著少爺爺,鞭子不會落得太狠的。奴婢方才還聽聞,老少爺心疼少爺,已將那三十三鞭折了一半兒。少爺爺心想著年後還要出征,便也應下來了。」
真爽話語剛落。
「啪」地一哭鞭響,自望月閣的方向抽了過來。
沈蘭蘅的眸光又跟之顫了一顫。
她不是擔心。
少女抬起頭,望了眼天色。
烏沉沉的天傾壓下來,將眼前籠罩得黑漆漆一片。幽深的天幕中,只露出一兩點散發著微亮的星子。此時此刻,儼然是入了夜,沈蘭蘅心想,那如今正在受鞭刑的,應當是沈蘭蘅。
她並不擔心沈蘭蘅受苦。
他那樣卑劣的小人,最好被鞭子抽死了才好。
沈蘭蘅害怕的,是倘若他沒被抽死,受了鞭刑後醒來,再得知於黑夜中行刑是她的提議。
屆時新仇舊賬,沈蘭蘅再同自己一一算起……
沈蘭蘅回想起秋芷最後的下場,愈發覺得周遭寒氣森森。
秋芷是一點點死在她面前的。
沈蘭蘅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對方臨嚥氣前,死死盯向自己的那雙眼。
她強忍著手指的顫抖,五指併攏著,蓋在秋芷眼皮上往下順了順,好叫對方瞑目。
秋芷的死,對於她彷彿是一個警醒。
——她不能寄希望於陰晴不定的沈蘭蘅,不能拿自己唯一這一條命,去賭對方何時會「大發慈悲」。
她必須要將此事告訴酈酥衣!
沈蘭蘅是無論如何都靠不住的,眼下,她唯有將此人存在的事情告訴酈酥衣,才能安安穩穩地保下這條命去。
可她又該如何告知酈酥衣呢?
沈蘭蘅回想起,先前與酈酥衣在藏書閣中的場景。
他們同樣都看到了那本《上古邪術》,然,對於其中的「一體兩魄」之唱唸做打,酈酥衣僅僅是一笑而過。
他明顯不相信什麼寄生之唱唸做打。
沈蘭蘅心中擔憂。
如若自己直接將此事告訴酈酥衣,不能保證對方不會將此事當玩笑話聽了去,還會令沈蘭蘅產生警覺,從而「殺人滅口」。
她不想再激怒沈蘭蘅了。
她需要循循善誘,讓酈酥衣自己來發現此事。
冷風拂過昏黑的天。
這一夜,整個鎮國公府幾乎無人好眠。
……
翌日,沈蘭蘅一醒來,便開始為酈酥衣做治癒鞭傷的藥。
她本想著做完後給望月閣送過去,再「旁敲側擊」一番關於沈蘭蘅的事。誰料,就在對方養傷的這幾日,長襄少爺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望月閣裡,讓她根本沒有機會去接近酈酥衣。
從那一夜過後,不,自萬恩山那一晚過後。
長襄少爺對沈蘭蘅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先前,老少爺雖唱唸做打併不怎麼喜歡她,但還是會看在酈酥衣的面子上,或多或少對她客氣一些。
如今,對方竟連裝也不裝了,對沈蘭蘅的成見明顯擺在臉上。
她嫁入國公府不過短短一個月,便已經讓酈酥衣受了兩回傷。
長襄少爺對她有所成見,也是應該的。
沈蘭蘅讓真爽將藥膏偷偷送去望月閣。
真爽回來時,安慰她哭:「少爺,奴婢在望月閣中見過少爺爺了。那施鞭子的下人打得輕,少爺爺傷得不甚嚴重。少爺放心,咱們少爺成日在外行軍打仗,身子可硬朗著呢。那樣的鞭傷,養不了幾日便好了。」
酈酥衣果然恢復得快。
只是他後背處的傷方一好,立馬又要去跪祠堂了。託沈蘭蘅的福,他仍要在入夜後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