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叔手上有《天脈內經》。這是父王那一戰時從西泊族手中得到的,想必擄她的人也是李二。他知道父王手中有這卷武學至寶,他也是學武之人,自然要挾得來,誰知看不破中間的機關便送給了她。永夜想通了關節,不由得輕嘆。
齊皇嘆了口氣,「當年安齊大戰後沒幾年,安、陳在散玉關開戰,那時我還年輕,還想著雄霸天下,所以遣了御前一品侍衛去京都劫走了你,想讓你父王慘敗,陳國能攻進散玉關,安國必會元氣大傷。他一直沒有回來,後來我才知道你父王救過他一命,他不願意用你做人質,便偷偷養著你,可是他對不住我,所以潛入了游離谷。知曉李言年想假冒世子的計劃,也順便把你帶了進去,讓你回到王府,這法子對你沒好處,可是卻利於他潛在李言年身邊看清游離谷的動向。你長大成人後,他才回來。這就是朕欠了你父王的原因。」
天機閣殿門口緩緩走進一個人,弓著背,清瘦的臉,深伏於地,「離涯對不住皇上!」
「起來吧!我想,你一定也很想見到永夜。」
離涯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感情,愧疚地低下頭,「永夜,是我害你離家十年。」
永夜無限傷感。
她五歲才從身體裡醒來,如果不是離涯,也許她一生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也許,她永遠不會是刺客星魂,永遠不會認識月魄,不會有這樣的十八年經歷。像夾住的血管突然鬆開,月魄與游離谷如血液奔流,再次回到腦海中。
沒有可信的人,這世界上永遠沒有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她跪下朝離涯磕頭。
離涯嚇得趕緊回禮。
永夜認真地問道:「影子叔叔幫了永夜很多回,也救了永夜很多回。請你告訴我,你說你要走了,報了恩,要去盡忠。是在我去找王老爹那次,你認出了風揚兮嗎?」
離涯情不自禁地看向風揚兮。
永夜輕聲說:「我只想聽一句實話。」
離涯低下頭道:「是。可是殿下他……」
永夜打斷了他的話,朝他磕了三個頭,「永夜明白,永夜依然感激影子叔叔。這麼多年,我……」她的目光與離涯碰在一起,那是種深深的眷戀。對永夜而言,與影子叔這種默契與依戀有時候勝過了與端王。
她站起身道:「永夜不願嫁風揚兮,也不願意嫁太子,這就收拾行裝回安國。永夜告退!」
齊皇嘆了口氣,瞟著風揚兮木立的模樣忍不住哼了聲。溫和地對永夜說:「回去記得向你父王問好。當年的事就不必提了,這個……你父王報復心很重哪,朕不忍瞞你,永夜也替朕分分憂。」
「永夜沒有損傷,知道分寸。永夜告退!」她站起身,秋風吹來,永夜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她的身影消失在天機閣,風揚兮臉色鐵青,她連瞧都不瞧他一眼。
「你若是早回來做太子,不在江湖中游蕩,不就早結了?」齊皇半陰不陽地扔下一句。
風揚兮回頭怒道:「燕弟做太子又怎麼了?我照樣可以輔佐他。我不想當皇帝!這下父皇如願了?我答應繼承皇位,可是你答應我的事呢?你早說過我只要解決了游離谷、解決了安家就不逼我做太子;如今又拿兩國親事說事,說什麼永夜一定要嫁齊國太子,我若不做太子,就娶不了她。可是現在呢?你騙了我,還讓永夜自己選,她那個脾氣,早認定我在耍她了。」
「殿下息怒!永夜一時半會兒有點兒接受不了。奴才看……」離涯朝永夜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
風揚兮清醒過來,匆匆對齊皇一禮,「兒臣告退!」
齊皇無可無不可地擺了擺手。
看到風揚兮大踏步離開,他才笑了,「離涯,你去,這事也許你能幫上忙。」他輕聲在離涯耳邊嘮叨了幾句。離涯忍不住笑,深深低頭,「奴才告退!」
齊皇望向窗外,喃喃道:「李谷,若不是欠了你,朕才懶得操心。」
永夜走下天機閣,兩名侍女要引她回濟昌宮。她淡淡地說:「不必了,皇上答應讓我出宮,前面帶路吧!」
離天機閣越來越遠,宮門已經在望,永夜忍不住回頭。駭然看到風揚兮像團黑雲追過來,嚇得拔腿就跑,邊跑邊喊:「你父皇答應讓我回去!」
她提起裙子幾乎跑出了自己的極限,宮門守衛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將長戟一擺封住了宮門。
「讓開!是皇上讓我出宮!」永夜不顧一切拉著長戟用力一甩,順勢便向門口衝去。
腰間突然一緊,她尖叫一聲掙扎起來,「你是抗旨!皇上允了我出宮回安國。」
風揚兮沒有理睬,要放了她走,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了。他抱了她直直走向濟昌宮,「我們好好談談,如果你不肯,我說過,絕不勉強你!」
「我不想和你說!」
「非說不可!」
永夜咬住唇不吭聲了。心裡的委屈越來越重,月魄如果沒有廢了她的內力,她會這樣怕他?回想從前飛簷走壁,飛刀隨心所至,現在什麼都不行,他不讓她走,她連宮牆都出不去。眼裡水霧越來越多,終於凝成水滴滑落。
風揚兮喝退了左右,抱了她坐著,見永夜黑著臉一句話也不肯說,心裡不免急躁起來,「你不想嫁給我,是因為你喜歡姓月的那小子對嗎?」
永夜掙扎著要從他腿上下來,風揚兮不放。永夜怒吼:「這樣沒辦法和你說!」
風揚兮鬆開手,永夜一溜煙兒跑到桌子對面坐下,擦了擦眼淚說道:「想說什麼說吧!說完我還要出宮回家。」見風揚兮眼睛一瞪,她趕緊加快語速道,「你說的,你絕不勉強我!」
風揚兮見她臉上全是怒意,髮髻跑得散亂,心裡湧上一絲內疚。見她防備著他,手伸出又縮了回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如何開口,沉默了下才說:「我本來……無意娶你。」
話一齣口,便流暢了很多。
「我出生時因為早產,很虛弱,父皇怕我養不活就交師父帶大我。我自幼不在皇宮長大,父皇乾脆隱瞞了此事,覺得我遊歷天下也是件好事。佑慶帝那時還是親王,定下了我的皇妹絡羽。我自小離家,卻很心疼這個小妹,加上本來就想查游離谷的事,所以,我去了安國,以遊俠的身份助佑慶帝一臂之力。我很喜歡在外面的生活,很自在。五年前端王與父皇定下親事。父皇告訴我,這門親是為我定下的,因為端王妃國色天香,她的女兒應該不差。」
永夜冷笑,「太子是慕容燕,你搶了他的太子位,不會再上演兄弟情仇?」
風揚兮淡然一笑,「你和燕弟聊天便知道,他無意於皇位。更何況,如果不是你父王定下這門親事,我何必去當這個太子?」
永夜有些疑惑。
風揚兮嘆了口氣,「我父皇覺得我比燕弟適合繼承皇位,千方百計要我做了這個太子,所以,你定的親不是慕容燕也不是慕容揚兮,而是齊國太子。誰做這個太子,誰娶你,就這麼簡單。至於兩個老傢伙還有什麼私下的交易,我就不知道了。」
「然後呢?」他的意思是這個太子還是為了她才做的?永夜冷笑。
「然後……」風揚兮望著永夜,想起在河邊遇到她的神情,他瞭然於胸,卻說了一堆話去開解她,明知道她耍小聰明裝天真,可是她卻分明打動了他的心。
永夜見他遲疑,冷冷一笑,「我替你說吧。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娶我。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與游離谷的關係。所以,我請你做保鏢正中你下懷,你順水推舟跟著我去陳國瞧一瞧游離谷玩的什麼把戲。沒想到我挑起易中天和你爭鬥,我……」
她想起風揚兮衝進火中焦急尋她的情景,都是假的,永夜狠狠地告誡自己,他不過怕自己死了,他對付游離谷少了個可利用的人。
「我居然幫著易中天在背後給了你一刀,你重傷由慕容燕護著回到了齊國。所以,當你養好傷再次出現的時候,你一直盯著京都牡丹院,碰巧救了我。你心中起恨想報復,不顧我的安危,將我賣進牡丹院。你大方地拿我當誘餌,以為能找出游離谷的據點,所以,你在山中找了六天,順便找到我。而李言年已成了游離谷的棄子,並不灰心,因為你在夷山下的竹樓裡看到了月魄留給我的紙條,上面絕對不止寫了那句話對嗎?」
風揚兮愣了愣。想起月魄留在竹樓裡的紙條,紙條上畫了一彎月亮,一顆星,捱得很親密,所以他才不願讓永夜瞧見。
永夜哈哈一笑,「我跟著青衣師父在石室裡待了三年,一隻蚊子飛過我都能看清楚它長了幾條腿,我看到了醫館二字,所以極想拿過來細看,你卻把它揣進了懷裡。我猜,上面肯定寫著『平安醫館』的字樣。所以,我到聖京一失蹤,你就能輕易找到我並一直在我身邊。」
永夜的話越說越急,風揚兮的眉越擰越緊,他幾次欲打斷永夜的話,又沉默了。紙條上確實還有一句話,月魄寫道:平安醫館,我還能等到你嗎?明明是已經和他定親的人,卻和另一個男人勾搭,他如何不氣?他不想讓她去什麼平安醫館,然而她到了聖京還是去了。
「你瞧見我進濟古齋,你心裡一動,想到了濟古齋背後的安家。你以薔薇為誘餌,讓我心生愧疚,讓我進安家。在竹樓裡,你打了我一巴掌……」永夜難過。
「那一巴掌……」風揚兮想說,他當時就是生氣,她不斷地挑起他的怒氣,他很後悔。
永夜抬起頭,定定地說:「你是正義的大俠,你覺得你明明知道我是刺客星魂,你都已經原諒我了,我就應該感恩戴德。你讓我嫁給慕容燕,你並不想娶我,因為,我是個刺客小人不是嗎?」
風揚兮又被她說火了,「我是叫你嫁太子……」
「有區別嗎?你有告訴過我你是齊國皇子?若要娶我,你還會是齊國的太子?」
「在安家佛堂裡救了你時,我也說過讓你嫁給我,不嫁太子!」
「哈哈!」永夜大笑,「安家佛堂……你知道安家有危險,你還是讓我去了,因為,你要借我出事抄了安家,敢害太子妃,等於謀逆!你想的是要把安家這棵大樹砍了!我去西泊看秋祭,你便也跟著來了。你知道,有我在就肯定能釣到游離谷的人,因為,你也懷疑了月魄不是嗎?只要吊著我,就一定能夠找到他、找到游離谷!」
風揚兮被她一口氣說得所有的話全堵進了心裡。不知好歹的東西!他深呼吸,平穩了情緒,「你繼續!」
「然後,是為了看清楚我的心嗎?你和你父皇勾結起來,用自己要挾我,沒想到中了游離谷的道,他們竟然劫了天牢。你其實一點兒也不著急對嗎?就算迷煙吹進來,以你的功力你完全可以閉住呼吸假裝被迷倒,你根本就沒有中化功散,你胸有成竹地順水推舟就進去了,否則,慕容燕怎麼會輕易讓我一個人留在安家佛堂?因為他巴不得讓我有機會進游離谷。你很高興對嗎?因為我這個白痴真的就進了游離谷出現在你眼前,還放了一管血給你。」
永夜的聲音低落下去,浮起憂傷的笑容。「我不相信人,你不也一樣?試出我的心你很開心對嗎?然後剃了鬍子優雅地出現在我面前,以為,我就會順理成章地嫁給你對嗎?」
風揚兮沉默了,他的確沒有中游離谷的化功散,然而,他也沒想到永夜真的會來。她的出現的確讓他很開心,可是他何嘗不是因為她的出現亂了方寸而為她擔心?
她瞅著風揚兮,看著他沉著一張臉。他很生氣?生氣的人該是自己吧?永夜輕搖了下頭。
游離谷已消失了,月魄不會讓游離谷還是從前的游離谷,他本性是善良的,他關了牡丹院,讓安家收斂就是證明。沒有什麼需要風揚兮遊走江湖奔勞的了。這麼些年,他走遍天下,難道不是替他將來的江山做打算?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他守著自己,觀察著自己,也許,還喜歡上了自己。
一個月魄打碎了她對人的信任,一個風揚兮讓她依戀,卻又再次失望。
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如攬翠一樣什麼都放棄得乾乾淨淨?別的人會,可她不是普通的女人。男人的本性如此,她瞭解,似乎也怪不得他。
佔有慾強的男人喜歡什麼事都盡在掌握,風揚兮也不例外。
喜歡他由不得自己,可是,她可以不嫁。
永夜站起身,居高臨下望著風揚兮,挑眉笑道:「剃了鬍子還真人模狗樣的!我不得不誇你一句,你真的很有魅力!不過,我的答案也出來了,我不嫁!告辭!」
「你給我站住!」風揚兮被她一番理直氣壯、縝密嚴謹的推理氣得咬牙切齒。
永夜回頭睥睨著他,不屑地說道:「怎麼?殿下說話不算話?你要留我,我也沒辦法,因為……我的內力已經被月魄廢了。我不可能飛簷走壁,也不可能再用飛刀。我就算回家,也不過想父王母親能疼我、養我一輩子。如果哪天遇到一個真正待我好的,肯讓我安靜地過過小日子。」
她神情黯然,瞧得風揚兮心裡一酸。她沒有了內力?他記得從山洞裡救了永夜,她好像沒用過功夫。一個有功夫的人武功被廢會是什麼感覺,何況永夜,她驕傲且沒有安全感,沒有內力,她比尋常的女子強不了多少。
他緩緩說道:「我說過我絕不勉強你。可是永夜,不是你說的那樣。」
「不是?影子叔叔認出你來,一早告訴了你一切,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在觀察,你在想不說才是於你最有利的,可以進退自如。你瞧著我耍盡小聰明,你躲在旁邊偷笑。現在我沒有什麼可利用的價值了,除了……這個公主的頭銜。不過,我想李天佑若是誠心想打仗,他是絕不會因為我而放棄。再見!」
永夜不想看他。她一口氣說完,自己也覺得合情合理,可是,為什麼心卻這麼痛?難受得連眼睛都發酸發脹。
她背對著他輕聲說:「知道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騙背叛是什麼滋味嗎?你不懂的。」
風揚兮驀然想起月魄的話:「星魂從來內心都很獨立,也很脆弱,她最恨背叛,我傷了她的心,你也一樣。」
她沒有回頭,走出了濟昌宮。邁出宮門時,她回頭,遙遠的濟昌宮臺階上風揚兮黑色的身影在秋風裡佇立。
永夜咬著嘴唇毅然回頭。
宮門外,離涯備好了馬,「永夜,我送你回安國。在京都待了那麼長時間,也習慣了,想回去看看。」
永夜眼圈紅了紅,騎上馬道:「我知道,影子叔叔和內府裡的張嬸感情一直很好,你走了,張嬸偷偷哭了好幾回。」
離涯不好意思地笑了,「瞎扯!回去後還喚我李二吧。」
永夜認真地說:「影子叔叔若是沒有成家,沒有兒子,永夜一定會給你送終。走吧,我想父王和母親了!」她揚鞭策馬,一溜煙兒跑了。
離涯回頭,天機閣石臺上露出了風揚兮的身影,殿下在看永夜嗎?離涯笑了笑,拍馬去追永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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