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魂飛魄散
月魄嘴裡的血腥被他一口吞進了肚裡。是什麼樣的恨讓她恨到下一世?黃泉嗎?如果如她所說,在黃泉能摘一朵彼岸花記住今世,他也會把那些花全採了。
圓月已漸變如鉤,下弦月照亮了山谷小鎮。雲遮住了月光,灑下朦朧的暗影,顯得那麼幽暗。而群星卻亮如燈火,璀璨晶亮。
永夜望著銅鏡裡的自己嘖嘖讚嘆,笑著對四個侍女道:「你們的手真巧,我越看自己越漂亮。」
「小姐原本就是國色無雙。」
永夜站起來,輕走了兩步,繁華綺麗的大紅衫裙像湖水泛起的漣漪層層漾開。「其實走路真的不方便,要耐著性子,不能著急,一步也不能邁大。貓步就是這樣,左五寸右五寸,屁股扭扭。」她喃喃自語,像一朵流雲滑到了門口。
月魄也穿了身大紅,一改從前淡泊的模樣,英俊的臉襯得越發神采飛揚。
他揮了揮手,屋裡的侍女屈膝告退。
「你和我想的一樣美麗,只不過,沒有新娘子這樣好動的。你應該在這裡坐著,等著酒席完了我來揭你的蓋頭。」月魄微笑著,如果沒有意外,她會是他的。然而無形中卻有一道牆橫亙在他與她之間,就算他安排好了一切,他還是得不到她。他期望這一刻晚點兒到來,能多瞧瞧她也是好的。
永夜眨眨眼道:「不是說要在酒樓宴請賓客的嗎?」
「那是男人的事情,我和街坊鄰居還有風大俠喝過喜酒就回來揭蓋頭。乖,回去坐著等。」月魄扶著永夜來到床邊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心裡湧出離別的傷感。他親手為她蓋上紅蓋頭。那塊綢布落下遮住她容顏的瞬間,月魄的笑容已消失不見。為她揭蓋頭的人不會是他,不管他有多想。
「你給我下的是什麼藥?簡直比傳說中的點穴還管用。」永夜隔著蓋頭問月魄。
「說了你也不懂,這世間有太多神奇的藥草,有太多種變化和搭配。它只是暫時讓你麻痺。小坐一會兒,我就會回來。」月魄柔聲說道,慢慢後退著走出屋子。眼前的永夜似籠罩在紅色的霧中,她瞧不見他,月魄心一顫,幾乎要衝動地上前揭了她的蓋頭,拉住她的手從此千山萬水攜了她去。
她不會跟他走的。在他們中間還有一個薔薇,一個曾經嬌若春花、揚著笑臉叫他月哥哥的美麗女孩。
從薔薇死的時候,他就應該明白,他永遠地失去他的星魂了。
月魄顫著手拉上了房門。
門被關上,山坡下小鎮已響起了爆竹聲。隱約的笑聲從風裡傳來。
永夜凝神靜氣,手微微一動,那根救命鋼絲緩緩從掌心移出。她艱難地一點點移動著,如同在山谷裡對抗軟骨散一樣,刺激著自己的神經,用痛楚解除麻痺。
門吱呀被推開。她沒有動,冷冷問道:「誰?」
透過蓋頭下方,她看到一雙薄底皂靴。
「他是真的要娶你……」墨玉的聲音分外淒涼,「他困住了母親,只為了要娶你。」
永夜笑了起來,「怎麼,我連內功都沒了,做你的嫂子你該放心才是。我怎麼鬥得過他?」
墨玉喃喃道:「母親一直在等你。我瞞了她很久,我真是不孝。」說著抱起她,望了望被裝飾得喜氣洋洋的房間,眼裡流露出傷心。他顧不得月魄,飛快地離開。
鎮上的酒樓坐滿了賓客。樺木桌拼在一起成了一張大桌,擺上了原來京都牡丹院大廚陳師傅親手炒的菜。
風揚兮就坐在長桌的盡頭。
月魄神采飛揚地走進來時,他的眼角跳了跳。永夜沒有跟著他一起來。沒有看到人,風揚兮沒辦法放心。
在一片賀喜聲中,月魄走到了他身邊,舉起了酒杯,「風大俠能來觀禮,在下榮幸之至。」
風揚兮飲了一杯,笑道:「新娘子呢?該不是害羞躲起來了吧?」
四周的人跟著起鬨,嚷著要見新娘子。
和普通人成親一樣,這裡也有嚷著要鬧洞房的人,吼聲還不小。
月魄笑道:「在下敬大家酒,飲完酒再鬧吧。」
他飲下酒,望著風揚兮輕聲說:「星魂從來內心都很獨立,也很脆弱,她最恨背叛,我傷了她的心,你也一樣。」
風揚兮銳利的眼神盯著月魄,幾乎忍不住想要動手。他慢條斯理地喝著酒道:「風某不懂月谷主的意思。」
月魄沉默了會兒道:「星魂一直很想要幸福平和的日子,不想做黑夜裡的刺客。我給不起,你能。風大俠耐性再好點兒的話,沒準兒能實現她的夢。」
風揚兮疑惑地望著月魄,難道他知道他功力已經恢復了?可是永夜在哪兒?月魄的意思是讓他現在不能動嗎?
虹衣坐在一旁,默不做聲,情不自禁往山坡那個方向瞟了一眼。他拎起酒壺和酒樓裡的人乾杯,慢慢退到門口,一閃身不見了。
不到片刻,他白著一張臉回來,走到月魄身邊低聲道:「她不在新房裡,墨玉公子也沒來。」
月魄手中的碗哐噹一聲摔了個粉碎,臉變得比虹衣的臉還白。
酒樓裡很吵,卻在這瞬間安靜了。
月魄的目光從風揚兮身上掠過,有一分傷感,也有一分羨慕。他衝他笑了笑,對滿堂賓客道:「我酒飲多了,新娘子也等得急了,先行一步,各位盡興便好。風大俠少安毋躁,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
月魄說完帶著虹衣出了酒樓。
風揚兮怔住,心裡焦急萬分,永夜出了什麼事?月魄明顯話裡有話。
新郎一走,賓客竟漸漸散去。
掌櫃的走到風揚兮身邊對他一禮,「谷主說,風大俠若是想要星魂平安,就請在此等上一炷香。」
他恭敬地捧出一個香爐,上面插了一支粗大的線香。
「谷主還說,讓老朽陪風大俠等。」掌櫃的說完,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抻了抻袍子坐在了風揚兮的對面。
風揚兮笑了笑,很安靜地飲酒,心裡卻急得要命。慕容燕什麼時候能帶兵趕來?他很怕,很怕慢一步就失去她,可是他現在只能等。
這是虹衣第一次見到月魄施展輕功,他從來沒見過月魄用武功。這位谷主彈指間消弭游離谷的一場大禍,儲存實力,將福寶鎮經營得像一個家,連他這個刺客都喜歡上的家。他看上去溫潤無害,甚至從來沒有發過脾氣,不知道的,以為他就是一個只會點兒醫術、會施毒的普通人。
而此時虹衣卻嘆了口氣。他相信,如果和月魄對招,不用毒,他也在他手上過不了五十招。
月魄的長衫在風中飛舞,虹衣拼盡全力還離他有十丈遠。他望著山上黑黢黢的山林禁不住擔心。墨玉公子會將永夜帶到哪裡?被困在山頂別苑的老夫人要做什麼?
燈光突然出現,別苑的白牆中悄然寂靜。
暗處突然閃出三個人,對月魄一禮,「谷主。」
「三公子呢?」
「三公子沒有來。老夫人在別苑。」
月魄閉上眼,心顫抖了下。他回望山下的小鎮,想了想道:「谷中所有人都撤了嗎?」
虹衣低頭,「照谷主吩咐,只要谷主中途離席,就全部撤走。可是……風揚兮他……」月魄看了他一眼道:「老掌櫃陪著他,他不敢動。你去接應老掌櫃吧。」
「是!」虹衣答了聲,和暗處中的三個人飛身往山下奔去。他回頭看了看別苑,永夜的臉晃過腦中,他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
月魄心跳得很急,他衝進別苑後山,在一堵石壁上啟動了機關,山壁露出一個洞來。他腳步未停,直衝進去大喝一聲:「住手!」
山洞中如西泊村寨一樣設著一個祭臺。永夜躺在祭臺上,長裙散開,紅衣似血。墨玉提著刀站在她身邊,她手中已握住了那根鋼絲。
聽到呼聲,墨玉的手停了停。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恨聲道:「殺了她!」
墨玉握刀的手緩緩舉起。
「墨玉!」
那聲音悲傷得讓墨玉難過。他回望越來越近的月魄啞著嗓子道:「哥,她是仇人之女!」
月魄一步步走近,他防著這一天,自從永夜進了山谷,他就不讓安老夫人知道這個訊息。他怕她上山,他真的怕。
墨玉的刀指向永夜,「你別過來,什麼女人不行,就一定要她?!你不知道她為了滅游離谷什麼招都使得出來?我一定要殺了她!」
「墨玉,你殺她,你就不是我弟弟!」月魄的臉異常可怕。他盯著墨玉那把刀,靜靜地站在他身前。石臺上的永夜什麼話也沒說,眼眸裡泛出的竟是譏誚之色。她什麼都知道,為什麼偏偏不明白他的心?
老夫人聽得月魄的話,站起了身。她回身怒視著月魄,揚手將手中的佛珠砸過去,「你忘了,你忘了你爹是怎麼死的?那年你五歲,你忘了你在這裡看到的情景?你忘了你發下的毒誓?你忘了你在爺爺臨終時的承諾?你怎麼可以娶她?」
月魄站著沒有動,任佛珠砸向他,在地上顆顆散落,清脆的聲音在山洞裡久久迴蕩,每一顆珠子都彈在他的心上。他怎麼會忘記呢?
端王李谷那一槍沒有殺了他爹,卻搶了族中至寶《天脈內經》,殺盡了三千西泊將士。他爹從死人堆裡出來,西泊三千將士的亡魂日日糾纏著他,失去族寶的愧疚折磨著他。全家離開了西泊來到聖京,五年後安家在聖京立足發家。在這裡,他親眼看著他爹祭了自己!
那一晚中秋,從祭臺上流出的血染紅了月亮。用仇恨與鮮血建起來的祭臺從小就重重地壓在他心裡。
他和墨玉為了仇恨付出了多少?
永夜怔怔地聽著,她覺得很不可思議。一個戰敗的族長為什麼不恨自己學藝不精?《天脈內經》是西泊的至寶?難道……她想起了十八年前自己被擄走的事情。月魄跪在老夫人面前,閉上眼道:「難道我們不能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平靜祥和地生活?我們就一定要日日活在仇恨之中?我已經廢了她的武功,她只是個普通人,她一輩子都離不開這裡。當年是戰場,各安天命,縱然端王太過殘忍,但那不是星魂的錯。饒了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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