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打了個寒戰,她和李天佑可是堂兄妹,這裡的人不講究這個,她受不了。跑到寢殿外敲門,「父王,你說清楚,李天佑要娶誰?!」她直著嗓子這麼一喊,又把端王逼出來了。他望著永夜笑道:「叫皇上,不能直呼名字,不然會治罪的。」
永夜嘆了口氣,「好。告訴我,皇上要娶誰?」
端王打了個哈欠,「你還生我的氣不?」
「一碼歸一碼,你先說!」
「其實呢,也是你走了之後父王才知道陳國勾結游離谷想擒你為人質的。那會兒先皇是病著,卻還沒到病入膏肓的時候,我有瞞你的必要嗎?」端王笑眯眯地解釋。
永夜「嗯」了聲,眼巴巴地望著他,只希望知道李天佑會娶誰。
端王扭了扭永夜的臉,疼愛地說:「回來就好,都瘦了,回去歇息吧。忙過這個月,父王再與你細說。」竟又把永夜關在了門外。
永夜嘆了口氣,望著緊閉的房門疑惑,應該不會與自己有關吧?她回到莞玉院,茵兒見她回來,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別哭,會找到倚紅的。」
「小姐!」茵兒哭得更大聲。
永夜愣了愣,不敢置信地問:「你叫我什麼?」
「王爺和王妃吩咐,以後不準再叫少爺,只能叫小姐!」
永夜頭突然疼了,顧不得別的,又衝到內院拍門,「開門!開門!」
端王僅著中衣氣急敗壞地開了門,「小兔崽子,又有何事?」
永夜一貓腰進了房,脫鞋脫外袍,一股腦兒鑽進了王妃的被窩,「娘,我要和你睡。」閉上眼真睡了。
端王哭笑不得,投降道:「齊國絡羽公主。」
永夜哈哈大笑,「先皇英明,原來給李……皇上找了這麼個靠山!」
「永夜,事情已了,你必須恢復女兒身。皇上改封你為永安郡主了。」
王妃也笑,多年的心願終於達成,她撫著永夜的長髮哄道:「娘準備了很多漂亮的衣服和首飾,明日你慢慢瞧。」
永夜放寬了心,終於不再與李天佑有糾纏,竟覺得前所未有的滿足,這麼多年的算計突然全沒了,一股倦意襲上來,「嗯」了聲就睡了。
王妃抬頭看端王僅著中衣呆呆地站在房中,輕笑一聲,挪出位置道:「今晚咱們一家三口就這樣睡吧。」
端王臉上浮現溫柔的笑意,上了床,又細細瞧了幾眼永夜,這才吹滅蠟燭睡了。
粉紅菱格紋襦裙、明藍色忍冬小襦、朱雀金繡紋飾襦衫、青綠折枝散花紋綾綢裙、五彩對襟窄袖小衫、高腰石榴長裙……窄袖大袖上襦下裳及腰連身裙等等各式衣裳捧在侍女手中。永夜打著哈欠被王妃拉到了廳堂中,她瞟了眼,有點兒發愣。也是王府內院廳堂夠大,準確地說是院子夠大,永夜賞花似的跟著王妃的腳步從侍女身前走過。
「永夜,這件好,襯你的膚色,不止是白,還白得水靈!」
「這件呢?襦衣緊緻,一收裙腰更顯婀娜!」
「喜歡這件嗎?你最愛的紫色!這條紫色大擺曳地花裙配上白色大袖衫別提多舒服了!」
王妃這麼些年最高興的日子就數今天了,調了三十名侍女捧了衣裳拿給永夜瞧。
「娘,別忙活了。我想去天牢瞧瞧攬翠!」永夜笑了笑,走了一圈,她看完了,該做點兒正事了。
「永夜!」王妃嗔怒,眼皮一顫,已蓄滿了淚,「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
永夜嘆了口氣,走到一名侍女身前,用兩隻手指頭勾起一塊薄薄的絹衣瞧了瞧。
五月初夏,這些花花綠綠的衣裳幾乎全是最輕軟的布料。永夜惡毒地想,穿在身上專門勾引男人用的?
她回頭瞟了眼王妃。
王妃馬上氣鼓鼓地道:「你父王說了,宮裡的事忙完才行,李言年沒有擒住之前,我是不許你再走出王府半步的。」
「那我不出去了。」永夜很合作,「我回莞玉院去了!」
「不行!你必須把男裝換了!」王妃堅持。
永夜無奈,「我習慣穿男裝了。」
「你就換一次,只讓我瞧瞧?就我瞧瞧,你們都出去!」王妃眼巴巴地看著永夜。她還沒從來沒見過永夜穿女裝的模樣呢。
永夜突然想起了月魄,他說,在她換了女裝後,能不能第一個讓他瞧到?心裡不知為何就有了酸酸楚楚的感覺,沉默得不動了。
「永夜?」王妃見勢不妙,小心地喚了她一聲。
抬起頭,永夜擠出笑容來,「聽說皇上已改封我為永安郡主,我不用再頂著世子頭銜。我不太習慣女裝,以後再換吧。」
王妃嘆了口氣,攬住她。身份恢復了,不換裝就不換吧,將來總有一日會換的。王妃想到從此永夜是郡主,忍不住又開心起來,「我下廚為你做好吃的去!」
永夜淡淡地看了看滿屋子的衣裳、首飾,從現在起她就是郡主了,不再是世子,不再是永安侯,更不是刺客星魂。雕樑畫棟的房間,錦衣玉食,心裡為什麼總是空落落的感覺?
轉世為人之後,她要保命,要適應,然後就是連串的陰謀,隨時繃緊的神經。十八年倒有十二三年都這樣過了,以後她該做什麼?
五月了,院子裡綠意盎然。永夜躺在軟榻上無所事事。
「小姐,你想不想換換衣服玩?」茵兒小聲地問道。雖然郡主一直男裝示人,但是她想郡主肯定也會喜歡那些漂亮衣裳的。
想,但她更想讓月魄第一個瞧見。永夜記起月魄的話,想起山中十日,眼中光芒閃動。她嘲笑地想,怎麼會找不到事情做?這麼好玩的事情都被自己遇上了,眼下不還有個李言年還在虎視眈眈?
李言年鬥不過父王,也鬥不過李天佑。除非他隱姓埋名不現身,否則只有被擒身死的分兒。
永夜以前還想著李天佑會不殺太子,軟禁了事。沒想到,李天佑毫不留情、乾淨利落地斬草除根。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天瑞的時候,就搖頭嘆息。那時候的天瑞囂張而陰險,他怕是最冤的一個人了。
成王敗寇,只能怨他的命。
他是真的喜歡薔薇,恐怕天瑞生命中最看重的一個人就是她了。
眼下李言年會藏在京都何處呢?永夜尋思良久,見茵兒一直侍立在身邊,便笑道:「去府裡冰窖將我冬天藏的那罐子梅花雪拿來,我想煮茶。」
支開茵兒,永夜起身也出了莞玉院。
王府西側巷子住著王府已成家的雜役侍衛,李言年與攬翠的院子便在這裡。如今每隔十餘步便有士兵守衛,查驗了腰牌才會放行。
永夜負手走進巷子,一侍衛抱拳行禮,「郡主,小人奉命看守此巷,王爺有令,一旦李賊現身,若他反抗便殺之。」
永夜點點頭,吩咐道:「不用跟著我,我想去他的院子裡坐會兒。」
院門緊閉,院內那棵大槐樹已枝葉繁茂,綠葉間串串白花潔白入骨,芳香沁人。永夜揭了門上封條,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樹下立了張方桌,她以前來蹭飯的時候絕沒有想過這地方適合李言年。他永遠保持著高貴的風姿,很難讓人把他和一個在普通院子裡吃家常飯的人聯想在一起。
院子四四方方,正中主屋左右廂房,這處院子是王府較好的院落。廊頂的藻井花飾還是五年前攬翠初嫁時重新粉飾過的,看上去還有五六成新。
永夜走進主屋,炕上浮著淺淺一層灰土,屋子被士兵翻得亂七八糟。窗戶紙上還貼著精緻的窗花。剪窗花是攬翠的絕活,從前莞玉院裡的窗花也是她剪的。永夜從前很驚奇地看著一張紅紙不用畫花樣,攬翠隨手摺了便剪,展開後栩栩如生。永夜嘆氣,她真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
一個對自己的家、自己丈夫忠心的女人,她無論如何也恨不起來。
她退出主屋,走進李二的房間。怎麼也沒想到一直護著她的人是李二,他走之後李言年才恍然大悟李二的不簡單。
永夜想起這十來年的情分,眼中有些溼潤。也許這一生她都再也見不到他了,她更無從知曉李二的真名是什麼、他想報什麼恩,才委屈自己當了李言年二十年的下人。
一切都成往事。
永夜瞥到角落裡還有個酒罈,拂去灰塵抱起來拍開泥封一嗅,是上好的青州紅,居然沒被抄走?
她笑了笑抱著酒又找出兩隻青花瓷碗走到槐樹下。
酒色深紅如玫瑰,倒進白瓷碗中像美人臉上浮起的嬌羞。
空曠的院子裡,槐花如玉,酒飄香。
永夜端起一碗,輕聲笑道:「師父既然在,徒弟敬師父一杯。」
李言年從樹上落在永夜身前,銀白色的深衣,舉止從容不迫。然而,仔細看,衣袍已有皺褶,眼中已有血絲。「星魂不愧是星魂,功夫早已青出於藍。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
永夜一碗飲盡,酒入喉間,醇厚彌香,「京都城全城搜捕師父,永夜想了很久,這裡反倒是最安全的。師父也熟悉這裡的地形,抄過家之後,封了院門,無人會再進來。師父請坐,酒中無毒。」
「我知道,這是你從李二房中找出的,我本打算今晚喝。」
永夜緩緩倒酒,「師父為何不飲?永夜記得,這是師父最愛的酒,專程從陳國青州快馬送來的。」
李言年掀袍坐下,看了看酒,搖了搖頭,「李二房中找出的酒,不等於你沒下過毒。對你,我還是不放心。」
「呵呵,師父已無當年自信。記得當年在谷中雪地上仰望師父,給永夜的壓力何止一點兒。師父當年要殺了我,如摁死一隻螞蟻。」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你是我這計劃中最大的漏洞。」淡淡的話中卻帶上了切骨恨意。
永夜忍不住,揚起明朗的笑臉,道:「師父此言差矣!知道佑慶帝立的新後是何人嗎?齊國絡羽公主!」
李言年大震。他一直以為若不是星魂,游離谷不會棄他;若不是星魂,他必已掌握住了端王軟肋。「齊國絡羽……」他反覆唸了幾遍,心頭雪亮。
李天佑多年未娶,原來等的就是今天。他背後真正撐腰的勢力不是端王李谷,而是強大的齊國。他總算明白裕嘉帝的苦心籌謀了。游離谷臨時撤出,定也是知曉了這個訊息,不想賠進更多的人馬。李言年意興闌珊,他伸手端起酒碗,慘笑道:「我服了。我竟然真的沒有取勝的把握。難怪墨玉公子當時道,若敗了,速離安國,再等時機才是上策。」
「師父心中有恨,怕是做不到了。」永夜暗暗稱奇,墨玉公子能說這話顯然在游離谷中地位不低,她眼珠一轉笑道,「沒想到墨玉公子還能有如此見地。」
「他……」李言年欲言又止,一口飲盡,望定了永夜道,「事已至此,師父也無話可說。此酒飲盡,你出招吧!看看是我死於你的暗器,還是你再次被我擒為人質。」
永夜搖了搖頭,「此刻外面全是兵,一動武,我用輕功逃開就是,師父擒不住我。師徒一場,永夜想求個公平。再說,攬翠還在天牢,師父不想救她?」
攬翠溫柔的模樣浮了上來,李言年眉間不動,對著這樣的徒弟,不能有半分鬆懈。他笑了,「我眼睜睜看著天瑞寧死也不願隨我離開,連我的兒子都不願認我為父,這世上還有什麼親情可言?你覺得我會為一個低賤的侍女闖天牢送死?」
永夜針鋒相對,「她是侍女丫頭,又何嘗不是你的妻子?她可以為你而死,師父卻是無情無心。」
「你只要大呼一聲,便可以捉住我,為什麼不?」想起這些年攬翠的好,李言年心裡一抽,原來他只配娶一個下賤侍女!那股憤恨讓他幾欲拍案而起。
永夜有些同情地看著他,是非對錯,盤根錯節。李言年要報殺母之仇,恨先帝與父王奪了他的富貴,讓他從一位皇子成為篡國逆賊。永夜覺得自己的心真的很軟,她端起酒碗說道:「師父請速離京都,十日後,我會親送攬翠至城郊十里亭。師父有十天的時間考慮,是繼續報仇還是歸隱江湖?若師父還想報仇,十日後咱們師徒鬥一場,死在徒弟手中師父也可以瞑目了。飲盡此酒,星魂與師父兩不相欠,再無師徒情分。」
她一口飲盡,站起身淡淡地道:「這是攬翠的心願,一個女人所求不多……無論如何,我會再給她一次機會。」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
李言年瞳孔猛然收縮,被永夜氣勢逼得有說不出的氣惱。想想此生,長嘆一聲,喃喃道:「罷了!」一口酒喝完,飄然離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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