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永安郡主
「永夜!」王妃嗔怒,眼皮一眨,已蓄滿了淚。「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永夜嘆了口氣,走到一名侍女身前,用兩隻手指頭勾起一塊薄薄的絹衣瞧了瞧。
「你是何人?為何站在城門口?」守城門計程車兵們看到永夜傻傻地望著城門樓笑,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永夜心情相當好,笑嘻嘻地說:「我是端王府的人。」
落魄的衣衫、凌亂的髮絲也掩不了她的氣度。城門士兵不敢造次,聽到她說是端王府的人嚇了一跳,趕緊遣人去通報。
不到半個時辰,城內響起馬蹄聲。一隊士兵護著輛八匹馬拉的轎車從城門直衝出來。
永夜安靜地站在城門口,轎車還沒停穩,端王妃梨花帶雨的臉已出現在她眼前。她暗罵了聲好狡猾的老狐狸,怕自己找他算帳,便把母親先推出來頂著,心卻在看到王妃期盼的眼神時驀然柔軟。
「永夜!」王妃幾乎是跳下馬車,幾步上前將永夜緊緊抱進了懷裡,哭得幾欲暈厥。
城門眾軍士這才知道,眼前這個少年正是失蹤月餘的永安侯。嘩啦啦跪倒一片,賀喜聲不斷。
跟著王妃的侍從趕緊派發賞錢,城門內外一片歡騰。
永夜半抱半擁將王妃哄上馬車。這才感嘆,世界上最不容易對付的就是女人的眼淚,尤其是自己在意的女人。
馬車啟動前,她卻喚來侍衛低聲交代了幾句,這才滿意地窩回王妃的懷裡。
裕嘉帝駕崩,新皇登基不過六七日。按安國習俗,國孝是七七四十九日,全國上下禁歌舞飲酒。
京都城一片蕭然。
龍翔殿外搭起了長長的百官孝棚。張丞相年事已高,與先皇情誼深重,聞喪哭泣,以致才兩日便不得不請假在家養病。
李天佑登基,改年號為佑慶。平時隱忍的勢頭一併發了出來,仗著年輕精力旺盛,親領百官事務,在六部協助下忙得日夜不休,卻也井井有條。加上先皇遺旨與端王、張丞相的威望,中宮與東宮內侍指認,太子伏誅,大臣和言官們都心生敬意,認可了這次皇權更替。
禮部尚書陳子敬為人忠厚、心思細緻,平時除了與各國使臣周旋,禮部的事務倒也清閒。先帝薨,禮部頓時成了最忙的部門。
才安排妥當為先帝哭靈守靈的事務,緊趕慢趕為四十九日後新皇登基大典做準備。最初幾日忙亂才過,就又接到各國使臣將來京都賀新皇登基的呈報。陳子敬盤算著時日各國使臣就算到京都也是一月之後,來賀的人不少,倒也可以緩緩。豈料才舒口氣,端王和欽天監李大人走進了禮部的棚子。
陳尚書額頭大顆的汗直冒,聽端王說完才訥訥道:「三殿下的親事下官是知曉的,禮部也早做了準備,百日內迎娶三皇妃趕一趕也不是不行。只是,百日內要讓皇上也……我禮部實在忙不過來了,王爺!」他忍不住又擦了把汗。
誰忙得過來?端王沒好氣地坐了下來。先帝薨,立新皇,京都衛戍,抄查太子黨,捉拿游離谷餘孽,緝捕李言年……他心痛得一抽,這七日來他就沒敢去想永夜。他只認定一條,李言年不會輕易殺了她,會用永夜勒索最大的利益。自己忙得連王府都沒回,找不到李言年,他只能等著他上門。想起先帝遺願,端王硬生生止住對永夜的想念,淡然一笑,「國無後不寧。難道要讓新帝三年後再立後?」
欽天監李大人嘆了口氣,道:「昨兒張丞相與三皇叔公也是這意思。國無後不寧,百日熱孝內皇上必須立後。下官算來新皇四九登基大典與立後同時進行為佳。」
「王爺與李大人說得極是!可是……」陳尚書掰著指頭算了半天,臉急得發紅,「皇上還未定娶哪家小姐啊!皇上立後六禮不可廢,納采、問名、納吉、納徵四禮未成,百日內……王爺,你讓下官為難至極!」
李大人一怔,看向端王。
端王苦笑,不論是先帝還是初登皇位的佑慶帝都對未來的新後諱莫如深。回想先帝過世那晚說的話,端王恨不得趕緊為李天佑操辦了婚事。他呷了口茶皺眉,「太妃與太皇太后似乎以皇上的意思為準,本王去問問吧。陳大人,你這裡趕緊先行籌備著。三殿下今日應該到京都了,等他哭靈之後再議三皇妃之事。以大局為重。」
陳大人聽了一怔,見端王人已瘦了一圈,委實不好再哭難處,深深一揖送走了端王。
才出禮部的靈棚,端王妃已派人捎信來說永夜平安回家。端王一驚一喜,喜的是永夜平安,驚的卻是李言年不知所終。
見他臉上陰晴不定,侍衛趕緊又道:「在山谷中擒到攬翠,皇上下令押進天牢。」
新任的皇帝這麼快就掌握住了宮外的動靜?天佑果然是個人才。端王笑了,想了想吩咐王府三百親兵守住了王府,另傳信給京都新任府尹王大人全城戒嚴,加緊搜捕李言年。
辦完這一切,他看著不遠處的御書房嘆氣。連太妃與太皇太后都不知道新後會立誰,卻異口同聲以皇上的意思為準,看來先帝過世前是有交代的了。
本朝同族同宗不禁通婚,然而他並不想讓永夜為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這個女兒的身份和經歷了。
游離谷長大,一身功夫,還是那個讓京都聞之色變的……他搖了搖頭,游離谷在最後關頭撤走了在京都所有的明哨暗卡,幾乎沒有影響到皇位的更替。一條大魚明明已經遊進了網,卻在你收網的剎那躲了開去。
京都牡丹院已經查封,李言年、回魂、墨玉公子的影像已經在安國全境發下海捕照影,重金懸賞。看似游離谷在京都已無立足之地,端王心裡清楚這些根本未動搖游離谷的根本。
據陳國與齊國探子回報,陳都澤雅和齊國聖京的牡丹院也在一夜之間人去樓空。一仗下來,連游離谷的老窩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神秘的游離穀穀主與谷中的刺客們彷彿像水融進了海里,消失了。
端王不得不佩服游離谷的主事之人。游離谷延續了幾十年的囂張,公然開設牡丹院收銀子接任務,如今也敏感地察覺到各國帝王容不得它的存在,果斷地轉明為暗,最大可能地保全了力量。
一旦永夜進宮為後,游離谷便會藉機跳出來要挾。不答應,他們就會大肆宣揚永夜的過往,文武百官可不會管她是什麼身份,那些言官們更會抓著這個機會死諫到底。於理於法永夜都站不住腳,他與佑慶帝誰也保不住她。
永夜可以一死證明清白,哪怕是假死。然而,端王並不想看到永夜從此隱姓埋名。嫁過皇帝的女人,就算她浪跡天涯也不可能再嫁他人。改了身份再進宮,難道要她為妃看新後的臉色?端王一早想過這些,裕嘉帝臨終時再如何想為天佑爭取一次機會,他也斷然不肯。
初登基的佑慶帝顯露出來的本事還是超出了他的意料。新皇喜歡永夜,他一早就看出來了,端王有些不安。想著自己為永夜討到的旨意,又稍稍放了心。
思慮間他已走到御書房外,門口內侍趕緊進去通報。
端王理了理衣袍,臉上浮起笑容,掀袍邁了進去,「臣見過皇上。」
沒等他跪下行禮,天佑已扶住了他,笑道:「皇叔請起。賜座!」
端王謝過,坐在錦凳上開口道:「三殿下今日應該到京都了,他離京之時尚未開衙建府,是住宮裡,還是在外另覓府邸?宮外也好為三殿下準備下榻之處。」
李天佑笑道:「自然還是住宮裡。三弟在外多年,張太妃對他甚是想念。住他原來的地方,朕已吩咐內侍打掃侍候了。」
「如此甚好。還有一事,先帝過世前囑託,三殿下與安家四小姐的親事要趕百日熱孝,否則就要耽擱三年,這事張太妃也知曉。」端王笑容可掬。暗暗觀察著天佑,心裡盤算該如何說立後之事。
明黃龍袍給天佑清秀的面容添了幾分威嚴,腰間仍束了一條白色孝帶。端王突然覺得天佑實在像極了先帝,看上去同樣溫和的面目,心思同樣深沉。短短幾日,他已完全適應了並散發出一位帝王該有的氣度,舉手投足間再不是從前對他恭敬有加的侄子。
天佑負手而立,端王第一次有侷促不安的感覺,生怕天佑開口求娶永夜。
一刻的沉默彷彿是很長一段時間,端王忍不住想要告退溜走之時,天佑輕嘆了口氣,「三弟娶妃需在百日之內,國也不可無後,欽天監李大人如何說?」
「四九之後皇上登基大典與立後大典宜同時舉行,只是禮部陳大人還在著急新後的人選。」
天佑回頭,目光與端王碰了個正著。不待端王躲閃,他神色已黯然,輕聲說:「聽說永夜已平安回府了是嗎?」
端王心裡咯噔一下有點兒慌神,卻又不好不答,只得硬了頭皮道:「才聽府中來人說起,平安回來了。」
天佑沉默了會兒道:「父皇早為朕定下一門親事,一直瞞著皇叔。除了皇叔,朕本來沒有任何勢力與廢太子抵抗。然為防萬一,父皇希望我聯姻以固勢均力。」
端王小心地問道:「是玉袖公主還是齊國的絡羽公主?」
「皇叔猜得不錯,正是齊國的絡羽公主。」天佑回頭微微一笑,「我與三弟同時娶齊人,父皇想的是聯齊抗陳,也許將來打破天下三分後,再與齊爭雄。」
端王一聽心下瞭然。天佑娶了齊國公主自然是與齊聯盟,而安家是天下第一首富,三皇子天祥娶安家四小姐卻是防著將來與齊翻臉後,拉攏安家,給齊國致命一擊。
「皇叔明白了?其實我出宮之後暗中助我的力量便來自齊國。風揚兮風大俠乃是齊國第一高手的弟子。他師父欠了齊王一個人情,所以他這些年一直在助我。不然,以他的性格和俠名,是不會和官府中人打交道的。」
端王恍然大悟,聽到立齊公主為後,一顆心這才悠悠落到實處,臉上笑容更深,「先帝深謀遠慮,實非臣等能及。」
目光透過窗欞,天佑的微笑略帶著一絲苦意。多年前出宮開衙立府後,裕嘉帝私下告訴他一切安排。他一直未娶妃,等的就是登基之後再立齊公主為後,娶公主的訊息傳開會打草驚蛇。然而,為什麼要他遇到永夜,還讓他知道她是女子?天佑閉上眼,永夜無雙的美麗又浮現在眼前。
「皇上,永夜已經十八了,她既然回來……」
天佑沉默了下開口:「改封為永安郡主,只說身體不好,算命的說必須一直當成男兒養到十八歲才行。」
端王大喜,永夜的身份迎刃而解,深揖一禮謝過,笑道:「絡羽公主會隨齊使臣來京都?」
天佑點點頭,「隊伍已經出發了,太子燕親送公主與安四小姐出嫁。」
端王鬆了口氣,揖手道:「臣這就告知禮部早做安排。」
望著端王的背影,天佑眼中有絲黯然。他如何不明白端王的心意——他不願自己娶永夜。
李天佑淡然地笑了,他已是皇帝,還能有他得不到的女人?娶絡羽為後是兩國事先說好的,可沒說他這輩子只能娶絡羽一人。更何況,永夜會武,他已猜到她就是刺客星魂,皇叔怕是沒有想到這一層吧!
如果皇叔不允,他只能出此下策,以永夜的性命相要挾。
永夜改封為郡主,她換上女裝會是什麼樣呢?天佑篤定之後又有點兒急不可耐地想去端王府瞧瞧,回頭望了望案頭堆積的奏摺,暗暗告誡自己東宮餘孽還沒完全剷除,李言年還沒落網,百官正眼睜睜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安國新皇佑慶帝孝期出宮私會佳人,史官會記下這一筆。天佑搖頭嘆息,再次回到書案前埋頭批閱奏摺。
處理完宮中事務天色已晚,端王想起永夜,又想起王妃,在宮門落匙之前心情愉快地出宮回府。然而一到內院卻吃了個閉門羹。
永夜想起端王不告訴她出使陳國的真相,窩了氣纏著王妃同睡。王妃自然滿口應允,趕了端王去睡書房。
端王無奈只得獨自在書房睡下。不到兩個時辰又趕進宮去,竟連王妃和永夜的面也沒見著。
沒想到這樣的情況竟持續了兩天,若不是怕破門而入動靜太大,內院侍從看了笑話,端王早一腳踹開房門了。自在開寶寺知道是永夜出手救了王妃,她卻不回家只傳信說暗中打探游離谷的訊息,他就想這丫頭沒準兒知道了什麼。
端王心裡有些發虛,轉念一想,自己是她老子,解釋幾句就行了,誰知永夜霸了王妃就是不開門。他無奈地想,二十年前受老婆的氣,十八年後受女兒的氣,威名全毀在這兩個女人手上了。和女兒爭老婆,這叫什麼事兒啊!
王妃瞧出端倪細細問永夜。她初始不說,後來王妃一句:「你父王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何苦讓他回家還去睡書房?」
永夜知道是自己彆扭,卻怎生也咽不下這口氣,被王妃逼得急了便說:「他瞞著我讓我去送死,我差點兒就回不來了!」
端王妃驚得臉色慘白,抓了永夜的手接連搖晃,「不會的,永夜,你父王心裡疼你,他怎麼會讓你去送死?」
憋了很長時間的淚終於被端王妃哄了出來,永夜一五一十把出使陳國遇到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聽得端王妃膽戰心驚,恨得咬牙切齒。
兩人說話間聽到外面通傳王爺回府。端王妃正在氣頭上拉了永夜出門,永夜與端王便在月色的庭院裡碰了個正著。
「永夜!」
端王眼中露出驚喜,才走前兩步,王妃一把將永夜扯在身後,怒吼道:「原來你為了你李家連自己女兒都不顧了!」
端王目光一瞟,內院侍從瞬間走了個乾乾淨淨。他笑著上前一把摟住王妃,柔聲哄道:「別聽那小兔崽子胡言亂語。」
「易中天火燒煙雨樓,豹騎死光了,倚紅和林都尉至今下落不明,我要不是見機逃得快,早被他殺了!你真當是風揚兮乾的?」永夜哼了聲。
端王被戳穿後仍然面不改色,眸光一轉就想轉開話題,「終於捨得回來了?見你母親中毒還曉得躲在旁邊看熱鬧!」
永夜不理,拉著王妃撒嬌,「他就瞞著我,讓我去,讓陳國以為可以擒了我為人質。我差一點兒就回不來了!」
王妃瞪了王爺一眼,「要是永夜有個三長兩短,我……」聲音又哽咽了。
永夜一聽壞了,她一哭,這個老奸詐一鬨不就完了?
端王哪肯放過這機會?摟了王妃哄道:「不會的,她那麼精,怎麼可能有事?你看,永夜不是好好的嗎?唉,今天可累死我了,守一天靈還處理那麼多事,腰都直不起來了。」頭一偏竟靠在了王妃身上。
端王歪著頭與永夜互相瞪著,王妃受了王爺的重量,前一刻還想哭,這會兒又心疼起來,「皇上那麼能幹,凡事你撐著幹嗎?」
「總不能讓皇上追著禮部問成親的事籌辦得如何了吧?我這個當叔叔的,要給兩個侄子成親,怎麼可能清閒?」
永夜也被吸引了,問道:「誰要成親?」
「先皇遺命,皇子在百日熱孝期內成親。一位是三殿下威武將軍娶齊國安家四小姐,一位當然是當今皇上了。」端王直嚷事多頭痛,成功地半靠半拉著王妃進了寢殿。門一關,永夜還呆呆地站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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