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冰涼的事實

言下之意是安國與齊國已成聯姻之勢,陳國莫要想從中討得好去。易中天額頭青筋直冒,目光越過永夜看向太子燕,道:「安國三殿下肯娶一商賈之女,陳國願嫁公主和親。天下三分,合併不易哪。」

永夜眨了眨眼,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原來易將軍並不反對永夜娶公主啊!害永夜直擔心搶了將軍的心上人!」

易中天被這句話噎得胸中氣血翻滾,冷哼一聲,手伸進懷中掏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說:「這是手下無意中拾到的,看似安國款式,永安侯幫本將軍瞧瞧。」

永夜只瞥了一眼,渾身的血便似凍住。如果她沒有記錯,離開安國前,她還為薔薇扶了扶這根金簪。薔薇在易中天手中!月魄呢?

她分不清是酒勁過大還是擔憂過重,心中似有火在灼燒。她隨手翻看了看,笑道:「是安國款式。不過,本侯可不願意公主插戴別的男人送的首飾!」

永夜的目光與易中天的膠著在一起。她冷冷地想,以薔薇要挾於我,我便要受制於你了嗎?哪怕月魄也在你手中,除非我救他們出來,否則賠上自己不外多出一個,這道理,我上輩子就明白了。

她看上去醉眼迷離,並無半分驚詫。易中天分不出這永安侯是震驚還是平靜。他喝了口酒道:「易某很佩服侯爺的鎮定。不知道刺客來的時候,侯爺會如何對付?」

永夜痴痴笑了,「易將軍覺得呢?」

易中天翻看著那支簪子,總算吐了口惡氣,笑容浮現,「自然是躲起來,讓我擒了刺客,再出來。」

他想做什麼?想要殺風揚兮?這般知我心意?永夜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易將軍說進本侯心裡去了。當然是如此,本侯不會武功,不躲起來,難道任由刺客殺了?」

「嗯,侯爺真聰明,捉了刺客,易某便請侯爺與老朋友一起飲酒。」

永夜心沉到了谷底,他們真的在易中天手中。她再舉杯,「永夜是陳國半子,豈有不幫之理?祝將軍馬到成功,早日擒得刺客,少了一個對頭!」

酉時,笙歌盡散。

永夜與太子燕告辭,各上馬車回驛館。

外面風雨加重,雨幕如白色的簾子重重落下,砸起水。

永夜躺在馬車上雙眸清亮。她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掀起轎子的一角,雨越下越大,路面濺起朵朵水直到天盡頭似的。噼啪的水聲直衝進心裡,永夜攥緊了那根金簪。

後勁綿長的酒,病弱的身體,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應該是醉了。

一個喝醉了的人,這樣的夜晚應該在房中呼呼大睡。只不過,在她房中大睡的人,將會是倚紅。

不去易中天府中瞧瞧,她如何放心?

雨幕中的屋脊像湖裡游魚的背,永夜穿行其間,彷彿是滑過水麵的魚。

只在澤雅驛館待了兩個時辰,但這並不妨礙她對陳都的熟悉。安國細作把這裡的小吃店都畫得清清楚楚,自然也包括左大將軍府。

她就像隨風潛入夜的細雨飄進了易中天的府邸。

永夜不敢大意,反勾著房梁凝神屏氣看向亮著燭火的書房。

細枝纏仙鶴燈上吐著一星點兒燈光,屏風遮了一半,燈光仍不時被風吹得晃動。易中天居然在畫畫。

起手落式如行雲流水,這畫法……美人先生。永夜心頭大震,為什麼,她會想起美人先生?

她想起惡作劇地想把青衣師父和美人先生撮合在一起時吟的詩:「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

當時美人先生的目光中分明有水光閃動,那雙美眸中閃過的哀怨曾讓永夜暗自竊喜,得意不已。

美人先生作畫,總有個習慣的動作。一筆揮就,落筆前總愛在手中挽出一個樣。而易中天正是這樣,手翻了翻,筆才放在筆架上。

他畫的顯然也是個工筆美人,是玉袖栩栩如生的模樣,連臉上那份高傲的神情也畫得惟妙惟肖。

易中天三十左右,美人師父不也是這般年紀?永夜想起了木訥的青衣師父和他難聽的簫聲,心裡一酸,難道美人先生真正愛慕的是易中天?為他蹙蛾眉,為他淚痕溼?

易中天畫完,望著畫出神。良久才小心地收好畫卷離開。

永夜像被風吹起的雨絲輕飄飄進入室內。美人先生教的畫法她還沒有忘記。她想了想,就著燈,運筆如風,揮筆作畫,最後在畫上題下了一句話:「欲減羅衣寒未去,不捲珠簾,人在深深處。蝶衣。」

這字跡也絕對是美人先生的字。

她小心地把畫掉了包,拿起玉袖的畫撕了個粉碎,順手一拋,得意地一笑,撲的一聲吹熄了燭火。

堂內頓時一片漆黑。

她剛小心藏好,易中天已躍了進來。

燈光亮起,易中天色變,目光從撕碎的畫像移到案頭美人先生的畫像彷彿痴了。他頓了頓足,不顧風雨往外走。

永夜小心地跟隨著他。她打不過,卻對自己的輕功極有信心。風雨交加的夜晚,易中天心神已亂,要注意到永夜實在困難。

易中天躍上馬,策馬急奔。

永夜瞧準方向不顧一切地追了過去。她的美人先生和青衣師父難道都在陳國?游離谷真是陳國人所建?薔薇與月魄在何處?她一定要知道這個答案。

一個時辰後她來到郊外。雨更大了,天似開了縫,無窮無盡地往下潑水。三丈開外已是暴雨如注,瞧不見任何人影。

永夜站在雨中,呼叫了全身的感知去尋找。風中隱約傳來一聲馬嘶,她大喜,腳尖一點,人飛快地奔去。

片刻之後,視線中出現一點兒光明,再近點兒,竟是一處規模甚大的院落,臨湖的水榭燈火通明。

永夜想也不想便躍入湖中游了過去。她悄悄從水底冒出來,抱著柱子抬起了頭。

細碎的聲音被風雨割得支零破碎。

「……你出的好主意!」

「為……這麼些年……」

永夜聽不清楚,心一橫,借著竹簾半卷,已貼在水榭一角的柱子上,透過竹簾與帷幕的縫隙瞧了個清清楚楚。

屋內榻上坐的可不正是她的美人先生!

八年未見,美人先生的容貌似乎沒有多少改變,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滄桑,那雙眼睛讓永夜心痛。這是一雙飽含痴情的眼眸,只要是男人瞧了就會心生憐惜。

易中天站在她面前,將她的畫狠狠擲在腳邊,「為什麼?你要將她送進安國?她才十六歲!」

美人先生拾起畫瞧了瞧,「這是陳王的主意,公主也心甘情願。」

「難道我要殺李谷還需要別人動手?李谷的武功能比得上我?真的需要她下嫁去行刺?就她那點兒道行也想刺殺李谷?我真懷疑,天下聞名的游離谷會想出這麼個餿主意!這門親事我絕不會同意!我會殺了永安侯!就算安國要起兵,難道我陳國還怕了他們?!」

別說易中天,連永夜都懷疑這麼白痴的主意會是游離谷出的。可是李言年卻甚是盼望玉袖嫁入安國,裕嘉帝也盼望。這,又是怎麼回事?

「十三年前,我也是十六歲。你捨得將未婚妻子送進游離谷,如今卻捨不得她了,是嗎?」美人先生彷彿是被大雨沖刷的朵,悽美無助,「我離開時,她才三歲,我竟輸給一個三歲的女娃?是我沒她漂亮?是我不夠溫柔?還是,我不是公主?!」

美人先生看到那幅畫肯定會知道是自己動了手腳。她會向易中天說出這件事來嗎?難道游離谷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永夜緊張地思索著,想到青衣師父,心裡戒備更重。唯一能發現她行蹤的人,這世上可能就只有青衣師父了。

易中天看了程蝶衣許久,語氣終於變得柔和,「蝶衣,我們青梅竹馬,我不能騙你。我心裡只有她一個。就算你犧牲得再多,我也不可能回心轉意。」

「當初,你可不是這樣說的。」美人先生笑了笑,一身白色輕紗將她襯得格外美麗。她的動作永遠都這麼優美,連傷心蹙眉也人見猶憐。

易中天坦然地承認:「我變心了。就算你是為了我入游離谷,借游離谷的勢力擾亂安國內政,甚至借刀殺人除了端王李谷,讓我陳國的兵馬能長驅直入散玉關,讓我易中天能為皇上一統三國,揚名天下。如今我卻只能說,你是陳國子民,你當為王效忠。」

美人先生笑了起來,眼淚都笑了出來。

永夜見過女人瘋狂,也見過女人傷心。跳樓割脈、坐在大街上放聲痛哭都見過,唯獨沒有見過美人先生這種笑法,像才看了《貓和老鼠》或是《憨豆先生》似的,笑得開心極了。若不是那臉上被燭光映出的點點淚痕,她幾乎不以為美人先生是在傷心。

「咱倆的婚約當放屁,好嗎?」

永夜張大嘴無聲地笑了,雨水衝進嘴裡,她一口嚥了下去。美人先生說這話時哪像個棄婦?她的聲音甜美迷人,彷彿在向情郎撒嬌。

易中天定定地看著她道:「蝶衣,我負了你,來生再報。」

美人先生慵懶地伸出玉雕似的雙足,趿上繡鞋,站在易中天對面。

眼前這個男人比當年更成熟、更可怕,那些歉疚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那麼理所當然。這些年山中寂寞,她是如何過的?就只為了一個他,一個夢。

她輕抿了下嘴唇微笑,「我等這一天,等得人都憔悴了……要永安侯娶公主只不過是幌子,要的是她入陳。你只要控制住永安侯,李谷就不敢妄動。安國的天就快變了,裕嘉帝得了絕症,撐不過這個月了。太子即位也好,大皇子氣不過要搶也罷,安國都會大亂。」

易中天身軀一震,驚詫地問道:「皇上知道?」

美人先生點點頭,「這本來就是游離谷與陳王陛下的交易,不然怎麼會想方設法在和談時讓玉袖和親?這是做給裕嘉帝看的。讓他以為,公主大婚去安國,才是動手的時機。而那時才能將我游離谷在安國勢力一舉剷除,將公主握於掌中為質。趁機廢了皇后、太子,讓他心愛的大皇子安登帝位!」

聽到這裡,永夜才恍然大悟。所有的一切,什麼借公主嫁入王府行刺,什麼讓她前來賀壽,一切都不過是忌憚她父王一人。

十八年前,有人擄了她想要威脅端王。十八年後,將她誆入陳國擒以為質,同樣也是要讓安國兩位皇子爭權造成內亂,讓端王不得插手。以兩位皇子的勢力,若無端王壓住,安國只有一個亂字。

裕嘉帝病重,難道父王會不知曉?難道父王就沒有防著皇上突然病逝可能造成的危機?裕嘉帝也想不到這點?

永夜心裡突然覺得悲哀。

她只是一顆棋。端王對她再親,還是把她當成了一顆舉足輕重的棋。再捨不得她,再護著她,她還是被他放到了棋盤上。

她難道還不明白?哪家做父親的會捨得讓女兒一直男裝打扮,只為瞞過游離谷的眼睛?他不僅要瞞,更是因為裕嘉帝病重,安國皇權之爭越演越烈,他必須要瞞!

好一個忠心愛國的端王!永夜閉上眼,雨水淋溼了面頰,衝進了脖子,直涼進了心。好吧,就當是盡孝了。我不會讓自己成為能威脅你的人質!

她主意打定,就要離開。這時聽到美人先生輕柔地說:「中天,這十幾年我心甘情願,你變了心,我也無力迴天,我當是為國盡忠了。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你說。」

美人先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說:「莫要傷永安侯性命!」

永夜真想放聲大笑,她的美人先生還顧及她的性命!她是該謝謝她的這位師父,還是該得意自己居然在美人先生心中有如此地位?

易中天拋棄她,她沒有求過他,卻求他放過自己,還不肯告訴易中天自己是游離谷的刺客星魂!

易中天笑了笑,「你放心,李永夜雖不會武功,身子又弱,卻不是個好對付的人,我已有三百人死在他手中。不僅如此,他還請了風揚兮做保鏢,我就算想殺他,還得先問問風揚兮的劍!」

「我只要你答應,不要殺他!」

易中天奇怪地看著她,「為什麼?」

「這是谷主的意思。留著他有用。」

「好,我答應你。卻不是因為游離谷主,而是因為你。」

永夜明白了。她覺得自己太天真,才還為美人先生的求情感動,此時又迎頭澆來一桶冰水。真是涼啊,溼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大雨澆在身上,都不及她今夜聽到的話更讓人心寒。

差點兒忘了,游離谷以為她中了蠱毒。將來安國內亂,他們行刺父王之後,自己仍是堂堂正正的端王繼承人,還能安插在安國繼續替游離谷賣命!

她不再停留,魚一般滑進湖裡,游到河邊,施展輕功拼命奔回驛站。

雨如水柱衝打著她的身體,這一刻,永夜的心已凝成寒冰。她睜大眼睛在黑暗中奔跑。四周一片漆黑,她看不到半點兒光。

人說下雨是老天爺在傷心落淚。今晚,真是個悲傷的夜。

這個世界是多麼陌生,連支菸都找不到。

這裡的人是多麼可怕,連我這個前世的殺手都感覺孤單。

月魄,你的平安醫館一定要開在陽光之下,那裡的陽光一定要足夠烈足夠暖,才能將我結了冰碴兒的心融化!

你的醫館一定要辦得很好,你才能平安富足,才能對著我笑。你的笑容一定要夠溫柔夠燦爛,才能將我的悲傷全部吞噬。

如果還有一個心願,永夜希望月魄平安,希望他能真的有座平安醫館。他說過,如果有一天她想過平靜日子,他能收留她。

然而,薔薇的簪子在易中天手中,月魄能平安離開嗎?他還能在大太陽底下開他的平安醫館嗎?

心裡一口氣提著,永夜以她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回驛站。

倚紅靠在桌邊睡了,睡得甚是香甜。她只是單純地侍候自己,聽從父王孃親的話保護自己。只有最單純的人才會有這麼香甜的夢。

永夜冰冷的手撫上倚紅的臉。

「啊!」倚紅驚得醒了,見永夜臉色蒼白站在床頭,翻身坐起,開始幫她脫衣服,「少爺,趕緊換衣,千萬別涼著了。」

永夜木然地由她把衣服脫了,又拿了乾布擦拭。

「倚紅,為什麼你對父王這麼忠心?」她的聲音澀得像是鋸木頭髮出的聲音。

倚紅一愣,這是永夜今天第二次問她。她忙碌著低聲回答:「沒有王爺就沒有我。」

「你難道不願意和林都尉平安幸福地過一生?」

「少爺,我們不能報恩,良心不安。」

永夜怔住。報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她需要報答美人先生、青衣師父?這世是她父母的端王與王妃,她就需要報親恩?

她疲倦地穿好衣裳,低聲笑了起來,「馬上離開!讓林都尉護著你回安國,別的人不能驚動!」

「少爺!」倚紅震驚。

永夜沉下了臉,「忘記我白天如何交代的了?」

「讓我替了你,少爺!你走,你和林都尉走!」倚紅目中淚珠滾落。

永夜看著她,一抹笑容出現在嘴邊,「情人的分離也能讓人撕心裂肺,我不喜歡分離。你們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她掏出玉佩放在倚紅手中,「這是玉袖公主的符印,能讓你們平安過關。」

倚紅跪下磕頭。

永夜轉過身去。她已想得明白,她的月魄只要有一分的可能在陳國,她都不會走。

面對一湖風雨她靜心煮茶,所有的事情一幕幕在心頭映過。

她想起父王曾經對她說:「永夜……你離家十年回來,在王府生活的時間遠不如你在外面的時間長,你心裡,對我、對你母親有多少親情?你做事可會顧及我們?若你不會,你想嫁誰都沒有關係。」

我對他們有多少親情?我可會顧及他們?我可會理解他、認可他?永夜閉目深思。她威武逼人的父王,曾經砍下的人頭壓垮了坐騎的父王,還有她看似溫柔端莊的母親,寧可抱個別家的嬰兒回家當世子,也不肯讓父王受人脅迫。

永夜第一次仔細想自己是誰,自己該不該理解。

倚紅的話又在耳邊迴響。她做事從來只考慮自己,她不是懷揣天下的人。可是……永夜長吐一口氣,雙眼睜開,眸子閃閃發光,笑容淺淺在臉上漾動。她不是父王,她不能用她的思維去要求於他。

她再不孝,滿足父親這個願望又有何不可?她想起前世愛唱戲的老爹,自己離家闖蕩,撞人入獄,竟再沒見過他。心中一酸,這一生不想再有朋友,她卻已有家人,還有,月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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