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

四個人都餓了,月魄尤其吃得香。永夜瞧在眼裡,知道這些日子他沒少受苦,也沒吃好,伸筷夾了只雞腿送到他碗裡。薔薇眼一瞪,月魄瞧見咬著雞腿笑道:「我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說不定對我一好,我便想起解藥的配方,用不著奔波千里去取了呢。」

第二隻雞腿馬上送進他碗裡,薔薇甜甜一笑,「月哥哥,你多吃點兒,你外傷未好,得補補。」

月魄「嗯」了聲,埋頭大吃。

永夜與倚紅也迅速埋下頭,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薔薇的眼睛還有剛才哭過的痕跡,露出甜美的笑容,不住地把好吃的往月魄碗裡送。她身上還穿著硬拽著永夜在綢緞莊買的那件柔紅色裙衫。永夜有些內疚,夾了菜送到薔薇碗裡,哄道:「薔薇今天在馬車上躺了一天,累壞了吧?多吃點兒,晚上早睡。我帶你出安國。」

薔薇盯著菜呆了呆,突然放下筷子埋著頭哭了起來。

永夜不知道她又怎麼了,連連給倚紅使眼色。倚紅輕拍了拍薔薇的肩說道:「郡主,這是驛站,若是給別人知道傳到太子府中,我家少爺麻煩就惹大了。」

薔薇聽了便抬起頭來,雪白的肌膚上沾了幾滴眼淚,越發楚楚可憐,嘴邊卻帶了笑容,「永夜哥哥原來心裡這般疼我,我……以為你真的不喜歡我!」

原本的好胃口被她一哭瞬間就沒了,陳國有個玉袖公主,有個情敵易中天,這裡還有薔薇公主,加上一個大皇子,永夜對女兒家的情愫正似懂非懂,見薔薇深情,不由得頭大如鬥。她放下筷子起身道:「我不想吃了,今兒累了,別來打攪我!」

她起身斷然離開。薔薇心裡又一陣失望,呆呆地看著永夜,忽冷忽熱的態度讓她實在迷茫,一時間張了張嘴沒喊出聲來。見永夜推門出去,眼淚逼在眼睛裡打轉,回頭狠狠地盯著月魄低聲喝道:「倚紅,你出去!」

「郡主!可不能瞎折騰,若是走漏風聲……」

「我知道,我的命都可以不要,我永夜哥哥的命卻不能不要!」薔薇說著伸手捉住月魄,手使勁一扭。

「今晚我就讓她毒發!」月魄疼得直吸氣,嘴裡卻蹦出了這幾字。

薔薇一驚鬆手。她本是火爆性子,如今對月魄又恨又怕,竟找不出收拾他的辦法,急得臉漲得通紅。

「今兒躺一天,腰痠背疼,給我捶下腰背,我便不發動蠱毒。」月魄慢吞吞地吩咐道。

「你敢……蠱毒?你好狠!」薔薇聽說過蠱毒的厲害,指著月魄想一拳打死了他。

「想她毒發?」

「月哥哥!這樣好不好?」薔薇瞬間換了副笑臉,手在月魄肩上輕敲慢打。

月魄甚是得意,見她臉上淚還未乾,春般嬌嫩的容顏堆滿了討好的笑容。他情不自禁想起在茶樓初見薔薇時的情景。嬌柔可愛帶點兒刁蠻任性不講理,一身翠綠衫子把春色映了十分。她本是人人捧在手中的嬌女,如今卻為了永夜壓抑自己的脾氣。

他輕咳了兩聲,心中生出一份內疚,想著必須要帶走她,便閉了眼受著,舒服得呻吟了幾聲道:「你把我伺候好了,出了散玉關,我就帶你去拿解藥,你要是能早一天把解藥拿到手,你的永夜哥哥就早一日脫離苦海!」

倚紅在門外擔心地聽著裡面的動靜。永夜站在院子裡默然地望天。

屋子裡沒有傳來原本以為的打鬥聲,卻有些細碎的笑聲傳來。永夜笑了笑,讓倚紅搬了張椅子坐在院子裡沏了茶安靜地坐著。

天上群星燦爛,一彎明月如鉤。永夜手指微動,在空中輕輕一勾,眼前又出現了月魄刻在床板上的那抹月亮。

讓薔薇跟了月魄去齊國。她有武功,月魄有江湖經驗,應該無事。

半個月,她還能與他在一起半個月。

「平安醫館……」永夜喃喃地念了幾遍,望著星空燦爛地笑了。此事一了,她去齊國找他便是。

春風拂欄,晨曦湧現。

辰時,馬嘶聲隱隱傳來。定州驛館不大,也就幾重院落,永夜想過,風揚兮應該不會在安國境內跟著她。

若是他跟來發現月魄,她只能告訴他同端王一樣的答案。曾在游離谷醫治,在回魂處認識了月魄。至於是誰救的,端王府還找不到高手?

薔薇,永夜輕嘆口氣。只能先讓她離開安國避避風頭再說,過了八月,也許一切塵埃落定。

「一有情況,你們就從車底開溜。」永夜掀起夾層,又拉開一層,露出了車底。

月魄笑笑,「要麻煩郡主帶上我了,我手無縛雞之力。」

拉著永夜的衣袖輕搖了搖,薔薇依戀地看著她。永夜身上有種魔力,讓她覺得和她在一起很安心。永夜從來對她都很冷淡,越躲她,她卻越想和她在一起。薔薇突然笑了,笑得很開心、很甜,「永夜哥哥你放心,在沒拿到解藥之前我舍了性命也會保護好他,他不死,你就不會死。」

她的臉如春般嬌柔,眼中閃動的情感讓永夜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移向月魄,他正看著自己,一臉溫柔。

這世上如果有永夜最不想算計的人,就是他和薔薇。

在王府她與端王夫婦再親,她也會隱藏心事,甚至用點兒心機,唯有對月魄和薔薇,永夜第一次卸下心防。

一個是從小就對她好,一個是對她愛慕至斯。

但是他們必須離開。

離開,是為了更好地靠近。

永夜伸手摸摸薔薇的頭,順手將她頭上的簪子扶了扶,軟了聲音道:「薔薇乖,從小沒在外吃過苦,你江湖經驗少,多聽月哥哥的話。」

這話若是對李天佑、風揚兮說了,一定會漏洞百出,哪像是受月魄下毒要挾之人。也就是薔薇,感動得眼圈都紅了,拼命地點頭應下。

「路上最好聽我的,而且若是你洩露了這個秘密,我就會催發蠱毒,讓你的永夜哥哥生不如死!」月魄又補了一句,看向永夜的目光有了幾分不贊同。

如果讓太子或李天佑劫下薔薇,只要說及這件事,永夜的身份就會引起懷疑。永夜,你越來越不像殺手了。他笑了笑,上了馬車。

永夜看了倚紅一眼示意她機靈點兒。上了自己的馬車,喚林都尉過來問外面的情況。

林宏壓低了聲音說道:「沿途州府都接報找尋郡主,大皇子的人似乎也在查訪月魄和一名叫星魂的刺客。」

「不準任何人接近馬車,星夜兼程出關。」

林都尉突然說:「當年末將接侯爺回府時,便知侯爺非比常人。末將受王爺大恩,侯爺儘管放心。」

永夜看著他身上的甲冑,想起當年的新鮮羨慕,笑道:「小時候見都尉英武異常,對這身甲冑也很喜歡。只是永夜體弱,林都尉若是有熟的好工匠,幫我制身輕甲如何?」

「侯爺不知,這甲再輕也有幾十斤重。為防箭刺刀砍,重要部位都是以鑌鐵片連綴而成……」

永夜打斷了他的話輕聲說:「我只要在背心處以雙層熟牛皮夾以百鏈薄鋼片便好,別的地方不用。」

林宏聽了有點兒驚詫,卻點頭應諾,匆匆離開準備行裝出發。

「打不過便只能逃,我絕不給任何人從背後給我一刀的機會。」永夜的聲音極輕,輕得像在嘆息。

車隊一路沒有受阻,城池各處查得卻甚嚴,好幾回永夜都感覺有人在尾隨,沒有動靜,似乎就是想要掌握隊伍的行蹤。會是什麼人呢?不會是風揚兮,他的功力不會這麼輕易讓她察覺。是李天佑、太子還是游離谷的人?永夜看著前方不遠的散玉關,很擔心分手之後月魄與薔薇的安危。

這半月時日中,薔薇被月魄氣得幾度出手,永夜只咳嗽幾聲,薔薇便轉變態度,對月魄親熱得如同自家兄長。永夜曾問薔薇,不嫁太子不怕連累家中父母?

薔薇眼睛一紅,低頭不語,良久憋出一句話:「要嫁也是明年,我……先替你取了解藥。」

永夜愕然。離出關越近,她越是沉默。這是她不想欠的情,也不想揹負的東西。似乎人生便是這樣,除非她狠得下這個心,否則,這一世永遠都擺脫不了愧疚。

如果裕嘉帝把自己的事告訴李天佑這就證明太子李天瑞好日子不長久,那麼這是薔薇唯一可以擺脫嫁給李天瑞的辦法。

太子如果被廢,不死也是被軟禁。薔薇的婚約自然也作不得數了。所以,只要她能配合計劃,端了游離谷,就算還薔薇一個人情了。

又是還人情?永夜情不自禁地苦笑。這世上最欠不得的就是人情。

朝堂中的事情她與端王一樣都不想參與得太多,又不得不捲入其中。

中宮皇后的嫡子,行事狠辣了點兒,脾氣暴躁了點兒,也不至於讓皇帝立了太子又時刻謀劃要廢了他。這中間有什麼原因呢?

永夜止住思緒,她喜歡用最簡單、最有效的思路考慮問題。結論已經很明顯,皇帝一心想滅了游離谷。陳國公主嫁來安國不外是順水推舟,找一個契機,連帶把陳國一塊兒算計進去。聽說陳王只有這麼一個妹妹,玉袖公主位列天下四美之一,文武雙全,十四歲便參與朝廷政事。她在陳國的地位可見一斑。來了安國,能以公主為質,這是裕嘉帝打的算盤之一。

一為自己想讓星魂這個名字消失,二為月魄能徹底擺脫游離谷,三為成全父王愛國之心,四為順利解除薔薇的婚約……好像所有的理由都足以讓她費盡心思對付游離谷。

她可以遠走高飛滿世界逍遙,不管游離谷,也不管安國朝政。

可是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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