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奇怪的端王夫婦
他低下頭有些心虛。殺了她的兒子,再冒充她的兒子,永夜突然覺得不忍心。只求她千萬別看出他是個冒牌貨,不然,她會很傷心。
十天時間很容易就過去了。
星魂與永夜已結合成一體。就算游離谷里的紫袍小孩還活著,相信他也沒辦法證明自己是真的那個。
雪細細密密地落下,像極了夏天的陣雨。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看不穿、看不透。
「離開山谷,我就是你的新師父。」李言年微眯著眼,燙得正好的青州紅讓他極為享受。有人形容用青州紅高粱釀出的酒是女人唇上的胭脂,讓人沉迷貪戀。他垂下眼眸瞟了眼白瓷盅裡散發著熱氣的酡紅,輕漾起一絲笑容。
永夜慢條斯理地煮茶,手紋絲不動,人靜如松。他突然發現美人先生教的這手藝很管用。茶道清心,正好有時間消化李言年的話。
他不喜歡他做他的師父,雖然李言年有太多東西教他。
「你不必喚我師父,人前人後都不必。我教你的,必然是你所憎恨厭惡的,這是人之常情。」李言年自嘲地笑了。
永夜輕抬手臂,壺中滾水緩緩澆過茶碗,茶香沖淡了橘子皮與酒的味道,屋子裡的空氣為之一清。他滿意地放下茶壺,吸了口氣,甜甜地笑了,「師父請。」
李言年沒有接過永夜手中的茶碗,這聲師父顯然讓他意外,「說過了,不必。我不喝茶的。」
「以後有機會,徒兒當為師父煮酒。」永夜笑著說道。
兩人相互看著對方,永夜那雙眸子似真的天真無邪,真誠無比。
永夜瞧出了他的疑惑,嘴一抿笑道:「不用看來看去的,授業者為師,師父能教我的東西都是有用的。
永夜的笑容讓李言年有種被雪地陽光刺痛了眼睛的感覺。他握著酒杯輕笑道:「當初如果送你去了牡丹院,你會讓京都瘋狂。」
啪!永夜臉一沉,將茶碗往地上一摔,臉上卻還帶著笑容,「不痛快總要拿東西撒氣的!」
李言年一怔,眼中湧出怒氣。
「師父不會和我一般見識的。若論這養氣的功夫,永夜如何敵得過師父?」永夜心裡又罵了句,你連東西都不是!
李言年被他一捧心裡總算舒服了些。想想永夜不過九歲,牡丹院又不是什麼好地方,難怪他惱。李言年正色道:「進了王府,說話總沒有現在方便。你雖然才九歲,青衣怪當你是小孩子,我卻覺得你有些東西必是能懂得的。」
「師父請說。」永夜知道他想說去了之後的任務。
「皇上下了旨,年後召世子與三位皇子一起讀書。王爺從前總以世子有病為由推託,皇上心疼侄子,聽御醫進言認為有利於開啟世子心結,所以堅持。」
永夜恍然大悟,只是不知道游離谷屬意哪一位皇子?想讓他殺掉最有希望登天子位的皇子?讓端王背上縱子行兇的黑鍋,離間他和皇帝的感情?
「大皇子性情溫和,又是寵妃李氏所出,皇上最喜,只是過於溫和了,所以,你多幫幫他。」
自己猜錯了?讓自己從小就和將來的天子接近,將來掌握大權,等於把持了天下!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計劃嗎?永夜又得出了一個結論。但是怎麼看自己也不虧。
「二皇子與三皇子呢?」
「二皇子是皇后嫡出,可惜心思深沉,手段狠毒,皇上不喜,所以遲遲不肯立儲君。三皇子與你一般大,母親劉氏,鎮威將軍之女,教得三皇子莽夫的直性子,也非皇上中意。明白了嗎?」
「明白了。大皇子如能得端王府支援,必能勝出嫡出的二皇子,只是需要有人幫幫他,不教二皇子欺負了去。」
李言年滿意地笑了,「有你在大皇子身邊,與他交好,我們就放心了。」
真的就這麼簡單?永夜覺得太輕鬆了。當好一個最有權勢的王爺世子,與最有可能做未來天子的大皇子成為好朋友,前途看上去一片光明。
游離谷雖然培養的是刺客,怎麼做的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永夜永遠忘不了一千名七八歲的孩子在木樓裡相殘的血腥。他不肯相信事情就這麼簡單。
想起自己的身份,永夜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端王夫婦已經是他的難題,皇宮皇子更是個大難題。
青衣師父說,有危險就逃了。天下之大,未必只有安國一處可以容身。
這是永夜的最後一招。
李言年站在院子裡笑著對永夜說:「今天我們就回京都去,王爺和王妃想必都等急了。」
永夜微笑。
「記得三年前你們走出樓時的情景嗎?」李言年突然問了句。
永夜一怔,看著院子裡站著的下人。這情景還真像當時自己與別的孩子站在李言年面前時的情景。當時生殺之權掌於李言年之手,他要殺自己簡直是一點兒反抗力都沒有。如今……想到此,他不由得一驚。
「一個不留!」李言年微笑。
永夜瞧見扮成倚紅與攬翠的兩名女子眼中露出驚恐之色,牆頭驟然冒出無數持強弩之人,箭如雨般射向這些人,沒有絲毫猶豫,想阻止也來不及。
雪地瞬間被染成血紅色,數聲慘呼之後,又恢復了平靜。
這些持弩之人……他的記性一直很好,目力一直不錯,看出這些人正是來時車隊前後的幾十名騎兵,
「記住我教你的東西,絕不落下任何一個洩密的可能。」李言年輕聲在他耳旁說道,「世子,走吧。」他當沒事發生似的往院門走去,李二弓著身子緊隨其後。
永夜愣了愣,趕緊跟上去。
門口停著來時的馬車,四十名騎兵前後站立,對院內的聲響充耳不聞。上了馬車,李言年笑道:「在想這四十人?!」
「是。」永夜輕輕一笑。
「你很鎮定,三年前如此,三年後也是。谷主沒有選錯人。」李言年沒有回答永夜的問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假以時日,世子成就非凡。」
「其實,你就該叫我一聲少爺!」永夜的笑容更加燦爛,但凡王府內院家臣,都稱他為少爺,只有外院之人才喚他世子。
李言年是內院執事之一,喊他世子是自抬身份了。在別院喚他一聲師父,既然出來了,他只是自己的奴才。
永夜說完,沒有看李言年的臉色。伸手掀起轎簾回頭看,別院所在的地方冒出了滾滾濃煙。「李執事行事果斷,永夜受教。」
李言年似笑非笑,這笑容讓永夜覺得還將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
十日後,馬車進入了第一座能稱得上是城的地方。永夜看著高高的城門樓微笑,終於進入有正常人的地方了。
隊伍包下了城中最大的祥和客棧的西跨院,永夜第一次看到客棧想起了古鎮旅遊。看到小二肩頭搭的毛巾想起了他馬上會上來邊擦桌子邊問客官吃點什麼,他忍不住笑了。
李言年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少爺,在房裡用飯吧,外面人多雜亂,有失身份。」
永夜有點兒失望,這是他長這麼大頭一回見識古代的房舍院落。壓住強烈的好奇心,他點點頭進了院子。
用過晚飯,沒有人打擾他,他躺在床上很煩。閉上了眼睛靜靜地感受周圍的氣息。他有很奇怪的感覺,今晚一定會有事發生。
丑時,他聞到了濃濃的煙味。房門被一腳踹開,李言年手執一把劍出現在他面前,對他一笑,「有人打劫,少爺!我們逃吧!」
他動作倉促,神情卻悠然。演給外人看的戲!永夜想著。他只能跳下床配合地說道:「李執事,你一定要護我周全!」
「少爺放心!」李言年的笑容在外面火光的映照下顯得很詭異。
永夜心裡感嘆,那四十個騎兵完了。
李言年拉著他的手掠出了院子,李二牽了兩匹馬候著,於是三人兩騎開始往京都逃命。
「做戲要做全套。」李言年是很好的師父,會隨時教他一些實際的東西。
「為何不在別院殺了?」
「總要有人瞧見他們護著你下山。」
「他們在別院待了十天,就不起疑心?」
李言年笑了,「他們本來全是我的人。我只不過讓你知道,自己人也不是不能殺的。有兩個好處,首先王爺更不會起疑;第二嘛,我一直認為,最有可能出賣我的就是自己人,更何況,進山谷的人太多了。」
「你為什麼不把李二也殺了?他知道的最多!」永夜指著旁邊馬上的李二。
「少爺,別挑撥離間了。李二是我的家臣,殺自己人可以,殺了忠心之人便叫人心涼,再無人對你效忠了。」
永夜撇撇嘴,看到李二眼中露出對李言年的感激與忠誠,還怨毒地瞪了他一眼。他真想放聲大笑。
世子下山回京都的路上遇襲。這一訊息在第一時間傳到了端王府。
「李言年和世子現在到哪兒了?」端王李谷臉黑得像雷雨前的天,聲音像隆冬的冰坨,又冷又硬。
傳說皇帝的這位親胞弟當年帶兵打仗的時候才十七歲。第一次從戰場上回來時,他的坐騎差點兒被他砍下的人頭壓趴下。從此不管他是笑如春風還是不動聲色,都沒人願意相信端王會是個善良的好人了。
唯一能讓端王心腸軟下來的就是他的王妃,丞相張岐嶺的獨生愛女。
聽說那年京都元宵燈會上,端王遇見了看燈的丞相千金。端王死皮賴臉地請張小姐同遊賞燈,被張小姐扇了一個大耳刮子。
一巴掌把端王扇得幾天不肯洗臉,不僅請了京都最有名的畫師許憐草用筆細細將張小姐的手掌印在臉上勾勒出來,還喜滋滋地頂著這張臉上了朝。在金殿之上皇上見了氣極,又扇了他一巴掌,百官相勸,唯張丞相冷眼旁觀。
兩邊臉都捱了巴掌的端王笑笑說:「陛下賞臣弟一巴掌這是愛臣弟,打是親罵是愛,臣弟不敢有怨言。」說話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丞相。
皇上只好發話:「令愛既與端王有了肌膚之親,丞相是國之棟樑,這門親事便由朕做主吧,必不讓令千金受半點兒委屈。」
聽了這話張丞相氣得手腳發顫。他是一代詩人,百官之首,門生無數。就算想低頭金殿之上也要努力挺直了腰放狠話:「若是端王能讓小女滿意,臣自無二話。若是皇上要下旨,臣這就回家準備靈堂以謝君恩。」
端王當殿發誓絕不用強,然後京都臣民就看到殺人不眨眼的端王一軟再軟。
比如張丞相府的廚子突然哭著求小姐幫忙,他家的地突然被漲了租,交不起租谷就得還地,沒地就沒法過日子,一家幾十口人靠他一個人的工錢活不了。
當然,這地是被端王買下來的,張丞相再有權總管不了端王的地。
張小姐做主另將府中田產租給廚子一家,廚子哭著說他全家都被端王買為家奴了,他要確保家人平安以後才得去做張丞相府的廚子。於是,張小姐氣沖沖地找端王評理,端王馬上點頭同意減租,順便請張小姐吃了飯。
再比如……總之最後張小姐看到端王時臉上綻開了笑容。這笑容比京都牡丹怒放時還美麗幾分。故事的結局就很好猜了,端王如願以償抱得美人歸,而且沒立過側妃娶過妾室。
端王年近而立,膝下就只有一個兒子——永夜。
世子返京居然被人襲擊,同去的四十名侍衛全死了,只跑出執事李言年和家僕李二,所以站在端王下首報訊的人被王爺這句問話嚇得舌頭打卷,一句話被分成了幾截才說明情況。
「讓林將軍帶五百豹騎接世子回來!」端王下了令。
王府眾人眨巴下眼睛,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爺……非特殊情況不得呼叫京畿守衛……還是整營……」王府幕僚劉夫子勸道。
「本王是國之棟樑乎?」
「王爺戰功赫赫,威懾天下,有王爺在一天,他國怎敢輕易來襲……」
馬屁沒拍完,端王打斷了他,「與本王作對就是與安國作對,與安國作對……此非特殊情況?!」
劉夫子不說話只擦汗。
「吩咐下去,徹查此事,看看是不是邊境上的宋國有了異心。」端王又補充了一句。
劉夫子深鞠一躬,「王爺英明!」
他心中暗自佩服端王雄才偉略。宋國一直夾在安國與陳國之間,地勢險要,一直規規矩矩找不到理由開打。世子被襲的地方在安國,但是離宋國只有幾日路程。端王要扣這頂帽子給宋國,宋國也只能哭著接了。誰叫王府死了四十個侍衛呢,剪徑小賊可沒這本事。
若不是王爺把王妃捧在手心,拿世子當掌中寶,劉夫子很懷疑這是王爺設的局。
在馬上賓士了半個月,永夜煩了,他不習慣和李言年同騎一匹馬,不習慣窩在李言年懷裡,把腰挺得筆直儘量離李言年遠點兒,半個月下來,累得賊死。
好不容易看到灰撲撲的城牆又一次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永夜打了個哈欠,「還是過城不入?」
「不,我們進城住店。這裡離京只有一日行程,很安全。」
這是李言年半個月來說的最動聽的一句話。永夜嘴角扯了扯,和李言年在一起,最不安全。
客棧很大,樺木桌椅被刷出了木質的白色。掌櫃是想像中的胖老頭,小二哥肩上依然搭了塊毛巾,滿臉堆笑迎上,「客官是住店還是用飯?」
「開房間睡覺!」永夜又打了個哈欠。他捶著腰想,再這樣下去,他小小年紀恐要得腰椎間盤突出了。
不等李言年說吃飯之類的話,永夜疲倦地說:「該讓我看到的都看了,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嗎?」
「小的親自為世子守夜。」李言年顯然很滿意永夜領會到了他的意圖,一揖之後帶上了房門,真的就坐在了門口。
永夜長嘆一聲,就為了讓他知道,為了這個任務犧牲再大也不足惜。若是壞了他們的計劃,下場就會像別院裡的下人,還有那四十個騎兵。
他們能對自己做什麼呢?他想不出有什麼可以威脅自己的,殺了自己?也只有這個吧,所以才接二連三地顯露實力。這一晚也沒睡好,客棧裡突然湧進了很多人。永夜很容易地被驚醒了。他嘀咕道:「睡個覺都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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