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子怒眼斜瞪,喝道:「好你個老王!當真是行屍走肉啦?你怎麼不怕救活一個壞人之後,卻反而害死了成千上萬的無辜好人?」王魁皺眉道:「你可真是無聊。我又不是包青天,哪知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難不成我看診前還得升堂審案,查他個祖宗八代再說?」眾人聽得哈哈大笑,不孤子卻是惱羞成怒,大聲道:「放屁!放屁!看你這般善惡不分,難不成連你的殺父仇人上門問診,你也要乖乖給他治病了?」王魁打了個哈欠,道:「老頭兒七老八十了,哪還有爹,可不須擔心此事。」不孤子呸了一聲,正要提氣再罵,天絕僧卻是微微一笑:「道長別問旁人了,倒是您自己呢?倘使你的殺父仇人遇上了災禍,你救不救他?」不孤子哈哈笑道:「這不是廢話麼?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難得老天有眼,收去賊人的性命,老道定要引吭高歌,鳴炮慶喜,大大的幸災樂禍一番,哪裡會想救他?」
點蒼小七雄聽得興起,紛紛替師父鼓掌助威。天絕僧微微一笑,道:「說得好。只是貧僧想請問道長,你報仇是為了什麼?便是為了親眼看到仇家死去麼?」不孤子冷冷地道:「你這不是廢話麼?我輩俠客之人,向來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若不親眼看著仇家死了,怎能稱心如意?」說著轉望眾愛徒,道:「徒弟們,你們說是不是啊?」點蒼小七雄喊道:「沒錯!誰要殺死了師父,誰便是咱們的仇人,咱們定要殺光他全家!雞犬不留!」不孤子笑道:「說得好!不過沒人殺得死師父,你們可不必擔心啦,哈哈!哈哈!」
一片笑聲中,聽得天絕僧淡然道:「原來如此。只是道長口中的俠客,與貧僧所知略有不同。」不孤子嗤了一聲,冷冷地道:「那照老弟說來,俠客該是什麼樣子?」天絕僧道:「貧僧生平所知的俠客,是一群執迷於恩仇的人。你若幫助過他,他至死都不忘恩情,可同樣的,你若害了他、殺了他的親人,他便會不計一切代價,死也要你償命。」
不孤子笑道:「老弟啊,你口中的俠客便是我啊,卻有什麼不同呢?」天絕僧淡淡地道:「用心不同。」眾人蹙眉道:「用心?」天絕僧點了點頭,道:「殺人不過頭點地。畢竟死者死矣,無論怎麼殘殺仇家,卻永遠無法讓死者復生,縱使報仇得手,卻又能改變什麼?是以貧僧所知的俠客復仇,用心本就不在殺人。而是在於貫徹公道的是非。」不孤子大吃一驚,顫聲道:「公道的是非?」
天絕僧頷首道:「正是。人死不能復生,然而天下的公道卻不能死。所以俠客復仇時必然不忘自己的良知,無論結果如何,他們也不會背叛起初下海的志向。否則心中的公道已死,又何必再奢談天下人的是是非非?」眾人聽了這話,都是微微一凜,各自思索天絕僧的話意。
武林中人快意恩仇,動輒殺人全家,手段殘忍,猶覺不足。然而細問這些人報仇的用意,卻往往道不出個所以然來。說到底,其實這些人復仇的動心,都在於洩憤而已,徒令雙方子孫冤冤相報,永無休止的一日。
大俠不同。大俠復仇,用心本就不在殺人,而是要貫徹公道的是非。正因動心如此,他們的報仇之路總是崎嶇坎坷,種種良心教條,將他們緊緊捆縛。然而復仇之路越是艱辛,天下越是側目,到得身死殉道、而公道猶不能雪的那一刻,每每上震朝廷、下動萬民,足使天地哭而鬼神泣、亂臣忌而賊子驚,那氣勢便如聖光降臨,足以一舉撼動整個天下。
大俠之仇,是謂「國仇」。眾人身心俱醉,遙想著大俠的風骨點滴,都不禁為之動容。
天絕僧道:「諸位施主,崔老英雄或許救了一個壞人,但他並未做錯事。他的所作所為,全都本於做人的良知,縱使外人以刀劍相逼,他也不曾改變初衷。在貧僧眼中,他實乃頂天立地的俠義中人,足稱『國之大俠』而無愧。」天絕僧說法已畢,眾人盡皆合十。
只聽不孤子長嘆一聲,拱手道:「慚愧了,慚愧了,老道活了七十多歲,見識卻還比不上你一個小老弟,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正嘆息間,身邊幾名小道士嘻嘻哈哈,笑道:「師父說不過人家,變成老狗了哪。」不孤子怒道:「咱是老狗,那你們幾個算是什麼?」赤川子愕然道:「對啊,我……我變成赤狗子了。」說著指向同伴,一一派名:「你是玉狗子,他是海狗子、那是天狗子。」話聲未畢,忽聽一名小童哭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進香肉鋪哪!」眾人回頭望去,那哭泣小童正是「黑川子」,想起黑狗多半活不過冬至,不免大哭了起來。
眾人說了一陣話,崔軒亮忽地怔怔掉下淚來,王魁訝道:「小兄弟,你又怎麼了?」崔軒亮擦拭淚水,低聲道:「我不想要叔叔做大俠。」眾人愕然道:「為什麼?」崔軒亮哽咽道:「做大俠一點好處也沒有。叔叔行俠仗義,卻是好心沒好報,差點就給壞人殺死了。等我日後練好了武功以後,我才不要學做什麼大俠。」想起叔叔還躺在艙裡,昏迷不醒,更是淚如雨下。天絕僧一旁看著,忽道:「崔小施主,你覺得那些朝鮮武官很殘忍麼?」崔軒亮忍淚道:「沒錯,他們明知叔叔是好人,卻還要這般對待他。真是沒天良了。」天絕僧道:「小施主莫要動氣,其實他們也是身不由己的。」眾人茫然道:「身不由己?為什麼?」天絕僧合掌道:「他們是國士。故而不受善惡所律。」眾人錯愕道:「國士?」
天絕僧解釋道:「國士者,報國志士也。他們的一切動心起念,全在於『為國為民』四個字。故而不受善惡是非所節制。」不孤子嘿道:「為國為民不是很好麼?怎給你說得像個壞人似的?」天絕僧笑了笑,道:「道長……為國為民,有時是要殺人的。」他見眾人滿面錯愕,便又解釋道:「就拿崔中久、柳聚永他們來說吧,在漢人百姓的眼中瞧來,他們恃強殺人,滿手血腥,乃是十惡不赦之徒。可在朝鮮百姓的心中,他們卻不是壞人。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並非為了一己之私,而是為了普天之下、千千萬萬的朝鮮同胞。故而他們雖然犯罪造孽,卻非壞人,因為他們是代全朝鮮世世代代的百姓受辱受過。」
聽得這些朝鮮武官胸懷高潔,眾人俱都吃了一驚,慌道:「這樣說來,他們……他們也算是俠客了?」天絕僧搖頭道:「眾施主,他們不是俠客,他們是武士。」聽得武士之名,崔軒亮又是一愣:「武士?這……這和俠客有何不同嗎?」天絕僧道:「武士者,上焉者為國為民,號為『國士』,下焉者為知己死,人稱『死士』,他們為國家、為百姓、為主上知遇,都可以拋卻性命,甚且殺害自己的親人家小,在所不惜。不過這些人無論看來多壯烈,他們都不是俠士。」
俠士、武士,二者本為一家,卻是什麼時候有了分別?崔軒亮喃喃地道:「大師傅,我……我不懂……」天絕僧道:「俠者之心,不為國法、也不為公理,而在於心中的是非。無論國法公理,均不能與他們的良知相左,否則這些人便要以武犯禁。可武士不同,他們沒有自己的是非,也不奢談對錯。他們以國家之『是』為『是』,以百姓之『非』為『非』,只要於國家有利,他們可以拋頭顱、灑熱血,舍卻一己性命。同樣的,為了這些情由,他們也會殺死你叔叔這樣的好人,絕無分毫猶豫。」眾人聞言、盡皆嘆息,這才明白了「俠」、「武」之別。
國家曰是,便為大是,百姓稱非,即為大非,舉國上下皆曰可殺,我就出手去殺,這就是「武士」的本心。看柳聚永劍法高超,守禮知份,本該是個光明磊落的大俠,可當崔風憲妨害了他的國家大計,縱使心裡不想殺人,他還是隻能先下手為強,當胸刺落一劍。這一切的緣由,就在於柳聚永是個武士,所以須得以旁人的對錯為對錯,卻守不住心裡根本的是非,此即「武士」與「俠士」的最大不同。
俠者不守法,因為他們壓根兒不信法,他們帶著一柄劍,遊走於國法與良知之間,舉國皆曰可殺,吾獨曰不可,於是悍然與天下為敵,至死不悔。可武士不同,武士的刀,是國家的刀,武士的劍,是百姓的劍,這聽來很是偉大,可一旦到了兩國開戰之時,武士們往往搖身一變,成為敵國百姓眼中的惡魔……乃至於殺人放火,無所不為……
崔軒亮嘆道:「原來如此,難怪你會說那些朝鮮武官身不由己………」天絕僧微微一笑,道:「苟利於國家,生死尚且置之度外,何況榮辱是非?故而武士與俠士雖都佩劍,卻不是同一種人。他們彼此鄙夷、相互不恥,你若將這兩種人混為一談,真可謂謬之極矣了。」眾人聽了一席話,均知面前這位天絕和尚見識深刻,乃是一位哲人,絕非尋常武夫可比。
王魁咳了一聲,道:「天絕老弟,聽你這番俠道見解,當真讓人茅塞頓開。卻不知你自己是個武士、抑或是個俠士?」天絕僧笑了一笑,搖頭道:「施主誤會了。小僧既非俠士,亦非武士。」少林武僧行俠仗義、精忠報國,二者兼而有之,可說集國士、俠士於一身,怎能說什麼都不是?眾人面面相覷,王魁皺眉便問:「那照老弟來說,你自己算是哪種人?」天絕僧微笑合掌:「貧僧是出家人。心中所繫者,並不在公道是非,亦不在國家興亡。」
俠者執著於公道是非,武士則以國家興亡為己任,說來均是奮不顧身、不計生死之人。王魁心下一凜,忙道:「你……你連是非都不在意了?那……那你還在意什麼?」天絕僧道:「種什麼因、得什麼果,釋門中人所求者並非眾生的對錯,而是六道的因果,此即貧僧畢生所求。」眾人靜了下來,一時只在思索話中深意。天絕僧也不再多言,只管低頭喝粥。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軒亮忽又想起一事,忙道:「對了,方才那群朝鮮人裡,還有個厲害人物,他……他個子生得好大,背後好像還負了口棺材,你們……你們認得他麼?」
眾人面面相覷,只見不孤子搖了搖頭,王魁也是一臉不解,二人望向了天絕僧,齊聲問道:「老弟,你曉得這人的來歷麼?」這天絕僧形容枯瘦,年紀約莫是在三十以上、五十以下,雖不算江湖耆宿,見聞卻極為廣博,他見眾人望向自己,便點了點頭,道:「崔小施主說得是『目重公子』華陽君。他是方今朝鮮國主李祹的至交,也是當今朝鮮無雙國士,精力武功,俱在巔峰時候。」崔軒亮喃喃地道:「華陽君?他……他姓華麼?」天絕僧搖頭道:「不,『華陽君』是他的封號,這人本姓明,雙名國勳。」
眾人微起愕然:「名?哪個名?」「名!名!名!來報名!」點蒼小七雄活蹦亂跳,大嚷大叫,不孤子望他們腦門上各賞一拳,罵道:「別吵!」忙又來問:「天絕老弟,到底是哪個『名』啊?」天絕僧道:「左日右月,天光地明。這便是『目重公子』的姓。」眾人吃了一驚,看朝鮮姓氏多與漢人相同,最常見是金、李、樸、安、張等五姓,亦有不少崔姓、柳姓之人,卻沒聽過這個「明」姓。自也不認得這些異邦之人,喃喃便道:「明國勳﹖這名字倒也神氣,他……他背上不還負了口棺材麼?那裡頭裝得又是什麼東西?」天絕僧道:「據我猜測,那石盒裡藏得是柄刀。」眾人微微一愣,齊聲道:「又是刀?」天絕僧道:「若貧僧料得沒錯,當年朝鮮開國大君李成桂的佩刀,便藏在那石匣子裡頭。」王魁大吃一驚:「什麼?李成桂的佩刀?你……你說得是『神功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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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