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知李成桂是何來歷,更沒聽過「神功震主」的名頭,莫不滿頭霧水,不孤子拉住了好友,蹙眉道:「到底什麼跟什麼?你可否說清楚些?」先前王魁專心替人治傷,沒曾注意「目重公子」,此時聽得「神功震主」竟然藏在這人背後的石匣上,卻是滿頭冷汗,道:「我曾聽九華先師提過,這世上有三柄兇刀,各自觸犯了一個禁忌。一犯火戒、一犯金戒、一犯土戒,據說犯火戒的那柄位於東瀛,便是傳說中的『不宿刀』,至於另一柄觸犯土戒的,則是朝鮮的『神功震主』。因為李芳遠終身佩戴著這柄刀,所以世人多稱他為『神功大王』。」
不孤子頷首道:「這位李芳遠倒是聽過,他年輕時來過中原吧?」王魁頷首道:「沒錯,他少年時曾奉父王李成桂之命,前來南京貢馬,途中路過北平時,還曾在燕王府落腳。」崔軒亮眨了眨眼,道:「燕王?那又是誰啊?」不孤子哈哈大笑:「虧你爹還是『燕山八虎』之一,你連吃誰家的飯也不知道麼?告訴你這無知小兒吧,這『燕王』便是後來的永樂大帝,他登基前鎮守北平,給太祖封為燕王。」說著提氣暴吼:「懂了麼?」聽得點蒼小七雄一齊放聲大笑,崔軒亮給自是滿面通紅,他急於遮掩,便道:「好啦、好了,那後來呢?李芳遠見了燕王以後,兩人就變成好朋友了嗎?」
王魁微笑道:「這你倒說對了。這李芳遠和咱們的燕王永樂帝一樣,兩人均非長子,偏偏都有鴻鵠之志,是以兩人一旦見上了面,真是相見恨晚。據說他倆在王府裡連著談了三天三夜,終於結成了異姓兄弟。」眾人嚇了一跳,紛紛問道:「什麼?皇族們也能相互結拜麼?」王魁噓了一記,作勢噤聲,道:「當然不能了。皇族乃是國家觀瞻之所在,別說不能和朝鮮人結拜,便和中國人也是不行。所以太祖得知此事後,龍顏大怒,曉得李芳遠和兒子嚼舌根,便趁李芳遠來南京貢馬時,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太祖洪武帝乃是雷霆之君,一旦發起怒來,動輒株連禍結,夷人三族。眾人苦笑道:「這可完了,後來呢?李芳遠給整得很慘麼?」王魁咳了一聲,道:「你們見過那個崔中久吧?」
聽得「百濟國手」之名,眾人都是點了點頭,王魁低聲又道:「你們曉得他的腿是怎麼瘸的?」眾人顫聲道:「是……是給太祖打得麼?」王魁嘆道:「正是如此。那時太祖有意找李芳遠的麻煩。可礙著此人是朝鮮王子,又是來貢馬的,若要任意打殺,不免引起中外非議,於是便盯上了他的隨從,最後選上了崔中久開刀。」眾人寒聲道:「為何是他?」王魁道:「做人還是少缺德為妙。這崔中久是個掉兒郎當的人,到哪兒都少了點兒規矩,據朝廷史書所載,當時他入殿叩見太祖時,居然左顧右盼,嘴巴里還唸唸有詞。總之太祖一看就火,便藉口他跪姿不正,當場提起了威武棍,硬生生打斷他的一條腿。」眾人顫聲道:「這……這也太慘了,李芳遠沒想法子救他麼?」王魁嘆道:「人家是洪武大帝,誰敢抗顏相救?李芳遠當然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愛將給人打殘,之後太祖還把崔中久流放到了貴州,直到永樂大帝登基後,方才返回朝鮮。」
崔軒亮笑道:「難怪這人說得一口流利漢語,原來是這樣練出來的。」先前崔風憲與「高麗名士」生死相搏,那崔中久卻在一旁冷嘲熱諷,眾船伕聽在耳裡,自是恨在心裡,此時聽得太祖揍過此人,心裡都浮起了一股快意。不孤子又道:「好啦,甭提那崔中久了,這人不是個東西,活該給打死。倒是那『明國勳』是何來歷?為何會帶著那柄『神功震主』?」
王魁皺眉道:「這……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是我聽人提過,好像那柄『神功震主』是帝王之物。只能由真命天子攜帶,否則便會帶來不祥。正因如此,過去便給埋藏在長白山的一座帝王陵墓裡,做為辟邪鎮墓之用。」「原來是帝王之物啊……」崔軒亮喃喃頷首:「那……那又是什麼人挖出來的?」王魁道:「聽說這柄刀是意外出土的,好像是高麗王國末年,大將李成桂出兵討伐女真時,為了挖掘壕溝還是什麼的,便意外給他找了出來。」
想起這柄刀與「不宿刀」同列為天下兇器之一,眾船伕都是不寒而慄,顫聲道:「那……那這柄刀又為何不祥呢?難道……難道它也會殺人百萬麼?」王魁搖頭道:「那倒不會。不宿刀主『殺』,破的是火戒。可『神功震主』破的卻是土戒,讖曰:『半圭半林、出土則變』,術士稱其主『弒』。」崔軒亮皺眉道:「弒?什麼意思?」王魁咳了一聲,解釋道:「弒就是以下犯上,如臣弒君、子弒父,徒弒師,皆可用這個弒字。」
崔軒亮大吃一驚,萬沒料到「神功震主」竟有這般可怖典故,他苦笑幾聲,道:『這麼說來,無論誰拿了這柄刀,便會殺死國王嗎?』王魁嘆道:「好像是吧。我曾聽九華先師提過,這柄『神功震主』是帝王之物,只能讓真正的真命天子佩戴,倘使凡人拿了這柄刀,一旦壓不住刀中兇性,便會開始弒君弒父。」不孤子駭然道:「真他媽的玄,這柄刀又是怎麼到『明國勳』手中的?朝鮮國王不怕他造反麼?」王魁搖了搖頭,道:「這我就不曉得了,你還是問天絕老弟吧。」眼見眾人望著自己,天絕僧便放下了粥碗,說道:「我曾聽本寺長老提過,『神功震主』是現任朝鮮國主李祹親手交給『華陽君』的。」
不孤子大為驚訝:「什麼?這是國王親手給他的?」天絕僧道:「沒錯。據說這柄刀染過血,頗為不吉。自『神功大王』死後,繼任的朝鮮國主李祹不願再佩戴此刀,便將它封印在一口石櫃內,交給了『華陽君』保管。」不孤子愕然道:「他……他也太大方了吧?難道不怕手下人弒君犯上麼?」天絕僧搖頭道:「朝鮮國王有何打算,外人自也不得而知。」不孤子沈吟半晌,皺眉道:「真是怪了,到底『神功震主』的弒君傳言是怎麼來的?莫非是捏造的麼?」天絕僧道:「據說當年李成桂挖掘出這柄刀時,便讓朝鮮國內隱生不安,都說『半圭半林、出土則變』,這個『林』字便是個木,與『圭』字相合,便是個『桂』字,說這柄刀的傳說即將應驗在李成桂的身上,說他即將弒君自立。那時流言四起,李成桂身處嫌疑之地,自是寢食難安,他明白有人在背後中傷自己,便派人四出查訪,要找出造謠之人的身分。」不孤子插話道:「等等,那時候李成桂還不是國王麼?」天絕僧搖頭道:「不是。當時還未改朝換代。李成桂也只是高麗王國的一個將領。」
不孤子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他怕得沒魂了。後來呢?他可曾找到造謠之人?」天絕僧道:「那當然,李成桂的生平死敵不過那幾人,不過數日,便已查出謠言是從鄭夢周身邊的親信嘴裡傳出的。」不孤子皺眉道:「鄭夢周?這又是誰了?」天絕僧道:「鄭夢周便是朝鮮第一大儒,人稱『高麗朱子』。當時李成桂查出是這位大儒在對付自己,自是又驚又怕,深知此人聲望崇隆,若要陷自己於不義,那是易如反掌了。他滿心憂懼,不知如何是好,可又擔心國王疑心自己,其後他左思右想,終於找到了一個辦法,可使謠言不攻自破。」眾人訝道:「他怎麼做?」
天絕僧道:「他把這柄刀交給了第五個兒子,李芳遠。」不孤子用力拍了拍大腿,讚道:「高招!高招!臣弒君、子弒父,倘使謠言是真,那李成桂不必出手弒君,也要給兒子現宰啦!」王魁道:「沒錯。『神功震主』的傳言,正是主『弒』,李成桂把這柄刀傳給兒子,用意便是要安高麗國王的心,好使謠言平息。果然此舉一齣,立時讓他掙脫了困境,此後朝中大臣見了他,自是頻頻玩笑,都要他小心禍起蕭牆,別給兒子一刀殺害了。」
不孤子本在哈哈大笑,聽得此言,不由「咦」了一聲,忙道:「等等,李芳遠真個殺掉親父了嗎?」天絕僧搖頭道:「沒有。李成桂是老死的,並非是死於愛子之手。」不孤子鬆了口氣,道:「我就說嘛,這柄刀若真能弒主,朝鮮國王哪敢交給外人?那不是自找倒霉麼?我看這弒主傳言準是捏造的。」他見王魁欲言又止,天絕僧也是眉目深鎖,便又自顧自笑了幾聲,道:「對了、對了,那明國勳的棺材上好像還貼了些封條吧?那又是幹什麼的?」天絕僧道:「這些封條是聖旨,全是朝鮮國王李祹親手貼上的。」
眾人微微一愣:「聖旨?」天絕僧道:「這位李祹是開國大君李成桂之孫、『神功大王』李芳遠之子,生具智慧,乃是朝鮮古來罕見的明君。他曉得『神功震主』是柄兇器,等閒不可現世,於是再三吩咐明國勳,來日除非遭遇了三大關頭,否則萬萬不能開啟這隻石櫃。」不孤子哦了一聲,笑道:「還有這許多規矩啊?那第一關是什麼?」天絕僧道:「第一關是護國。倘使外族入侵,朝鮮上下面臨存亡絕續的大關頭,明國勳可以奉旨開櫃,抵禦外侮。」不孤子笑道:「這還要說麼?國家都亡了,留著一柄空刀做什麼?當然得殺他個血流成河了。再來呢?第二個關頭是什麼?」天絕僧道:「其二是救主,倘使朝鮮皇族身陷險地,遭逢了生死絕命的關頭,明國勳可以請旨開櫃,出手相救。」不孤子笑道:「這朝鮮國王也太小心了。人都要給殺了,還要人家文謅謅的過來請旨?難不成是要去收屍麼?」
兵者不祥之器,看這明國勳身負「神功震主」,護國救主,如同揹負了朝鮮舉國上下的命運,使命可說重大之至,無怪會有「國士」之稱。崔軒亮聽得興起,又道:「再來呢?最後一個關頭是什麼?」天絕僧道:「最後一關是自保。據說明國勳只要進到了『謎海』之中,不必奉旨,亦能開櫃。」眾人吃了一驚:「什麼?不必奉旨了?」天絕僧點了點頭,道:「『謎海』裡龍蛇混雜,乃是諸國勢力薈萃之地。是以明國勳無須奉旨,亦能便宜行事。所以貧僧適才見他動了真怒,便知大事不好,這才冒險上前勸阻。」先前那東瀛人本已落入朝鮮掌握,誰知他心機深沈,居然趁著中國、朝鮮雙方不備,一舉脫逃成功,當時曾激得明國勳仰天狂嘯,如顛似狂,若非天絕僧及時現身,恐怕雙方早已大打出手了。
不孤子聽了半天,卻有一事不解,蹙眉道:「老弟,你方才說什麼『謎海』?究竟是什麼地方?」眾船伕互瞄幾眼,朝腳下瞧了瞧,不孤子恍然大悟:「啊呀,謎海就是苦海嗎?」點蒼七小雄哈哈笑道:「師父好笨哪,連這個也不知道。」
不孤子臉紅過耳,連著七掌搧出,每個徒兒都賞一記耳光,天絕僧一旁看著,不由笑道:「沒錯,謎海是朝鮮人的說法,此地在東瀛人口中稱作『夢海』,至於琉球百姓,則管它叫做『目蓮鬼海』。」不孤子矍然一驚:「鬼海?什麼意思?」天絕僧道:「七月初一鬼門開,據說這片海域便要開啟鬼門,直向地獄。故爾得名。」苦海、夢海、謎海,東瀛地處孤嶼,最喜冒險犯難,便以苦海為「夢海」,躍躍欲試。那朝鮮位於強鄰之旁,謹慎多疑,便稱夢海為「謎海」,謀定而後動。至於老沈持重的中國,不知見識了多少擅取天物的苦果,自是諄諄告誡子孫:「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了。
不孤子暗暗推算,看這天絕僧出身少林,武功十分了得,可連他也如此忌諱這柄「神功震主」,料來這柄刀定是兇險異常。他沈吟半晌,便又問向崔軒亮:「小兄弟,我可忘了問你,你叔叔好端端的,為何會闖到苦海里來?他可有什麼公幹麼?」眾船伕異口同聲道:「道長誤會了,咱們是誤闖進來的。」不孤子哦了一聲,道:「誤闖進來的?你們本來是要去哪兒?」老陳道:「咱們是要去煙島的。只因不巧偏離了航道,這才闖到了苦海里。」不孤子一拍額頭,醒悟道:「對了!對了!魏寬是令尊的結拜弟兄,崔震山當然得帶著你來拜壽了。」崔軒亮本是為求親而來,此時自也不好當眾來說,一時神色有些扭捏,低聲又道:「道長你們呢?你們又為何進來苦海?」不孤子嘆道:「還不是給老王害的?若不是他奉旨過來採藥,咱們哪裡會給拖進來?」眾船伕訝道:「奉旨採藥?奉誰的旨啊?」不孤子笑罵不休:「你奶奶的,不是奉豬皇帝的旨,難不成是奉你們的旨麼?真沒見識。」方今萬歲爺生於太平盛世,打小便是心寬體胖,不識戎馬,無論習性體態,均不同於戰亂出身的父祖,久而久之,便得了個「豬皇帝」的外號,天幸「豬朱」諧音,旁人聽在耳裡,倒也難以察覺,否則不孤子吾道不孤,怕得去牢裡尋知己了。
眼見眾人望著自己,王魁趕忙咳了一聲,道:「事情是這樣的,老朽有個朋友,姓袁,外號叫做『醫神』,他老兄醫術精湛,尤愛著書立論,久而久之,便成了太醫院頭牌御醫,專給皇帝治病。可近幾年來皇上陰虛內耗,體力日降,自覺不管用了,便下旨給我這個朋友,命他開個藥方出來。」崔軒亮皺眉道:「不管用了?什麼意思?」
不孤子咳了一聲,拿起了隨身的飛劍,奮力昂舉,不久便軟軟下垂,崔軒亮愕然道:「這……這是什麼怪病?」正起疑間,點蒼七小雄已然笑鬧起來,只見玉川子拉住了赤川子,羞嘆道:「皇上,奴家還沒盡興呢。」赤川子朝下一望,皺眉道:「沒法子,已經壞掉了。」崔軒亮啊了一聲,登時臉紅過耳,才知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皇帝一日三回,已然不堪負荷了。他吞了口唾沫,低聲道:「原來是這樣的病,那……那皇上吃了藥後,可有好轉麼?」
王魁嘆道:「朽木……不可雕也。縱是通天神木,經得日砍夜伐,也要枯萎凋零,何況其它?這袁神醫也是可惡,明知這病除了休養生息,無藥可治,卻又怕皇上治他的罪,便把老朽的名字供了出來,說什麼『神醫』擅醫上半身,『鬼醫』專治下半身,一上一下,各有所長,皇上龍心大悅之餘,便把我從九華山上抓下來啦。」
聽得「九華山」三字,眾船伕頓時躬身下拜,齊聲道:「原來道長是九華大俠,無怪這般高明醫術。」尋常武林門派殺人放火,無所不為,九華一脈卻大大不同,門人精通各種術數,嘉惠鄉民,眾船伕雖非武林人士,卻也曾聽聞他們的大名。一時都甚仰慕。崔軒亮笑道:「道長,你們九華山是在安徽青陽吧?咱老家便在安徽蚌埠,算是鄰居,日後可以去你家玩耍了。」王魁嘆道:「玩什麼?咱們九華山要搬家啦。」眾人訝道:「搬家?」王魁嘆道:「咱們九華山人少,偏偏門裡旁門左道太多,什麼醫術、易容術,刺繡、藥學,樣樣都有經書傳下。連賭博烹飪的本事也有前人鑽研,這便害得門裡出了個『鬼手賭王』啦。」崔軒亮喜道:「賭王!那可妙啦!王大夫為何不高興?」王魁嘆道:「高興什麼?咱們九華本是正宗武林劍派,可門人個個不務正業,沒一個練成武功。就拿老朽來說吧,我向來獨鍾醫術,不愛練武,打架本事差勁得很,便給人家稱作了『鬼醫』。我那師侄更是不長進,門裡什麼不好學,偏愛賭博,二十歲不到就練了一身精湛賭技,從此吃遍大江南北,專出老千。本想這小子能賺點銀子回山,誰知半年前他去了一趟京城,遇上了當代賭神,兩人大戰一場,他老兄便把山上祖業輸了個精光,現下人家約齊了幫手,天天上山逼債,咱們又打不過人家,日後不知怎麼辦哪?」
點蒼小七雄原本滿面欽羨,待聽得傾家蕩產之事,莫不悚然一驚,那崔軒亮天生也是個好賭的,聽得孽子敗家之事,自也暗暗害怕,顫聲道:「那……那你們以後怎麼辦?真要搬家逃命麼?」王魁嘆道:「我也不知道。只要不孤老道願意幫忙打架,那咱們誰也不怕了。」不孤子怒道:「放屁!你師侄是個混帳!上回還贏走我二千兩銀子,害得我賣光了山下田產,別奢望我會替他出頭。」
王魁是大夫出身,人見人愛,師侄卻是個六親不認的賭鬼,自沒人願意援手。老陳見他愁容滿面,便安慰道:「大夫別發愁啊,您這回要治好了皇上的病,龍心大悅之下,還怕沒有封賞麼?」王魁嘆道:「什麼封賞不封賞的?我可不敢奢想。別給皇帝老兒殺頭,那就千恩萬謝了。」眾人訝道:「王大夫何出此言?難道……難道皇上的病不能根治麼?」王魁道:「皇上這個病是自己折騰出來的,除非休養生息,壓根無藥來治。可他就是不死心,硬要我想法子,老朽也只能勉為其難,便從宮中秘籍裡找到了一道秦漢古方,稱為『玄黃大正方』,看看有無法子化腐朽為神奇了。」
玄黃久久,大正強猛,崔軒亮聽得鼻中噴氣,大喜道:「王大夫,您的丹藥煉就出來了麼?可以給我瞧瞧麼。」正想借兩顆嘗味,不孤子卻已皺眉來問:「怎麼?小兄弟二十歲不到,也出毛病了麼?」崔軒亮嚇了一跳,慌忙道:「不是、不是,我……我只是好奇問問而已……」天下男人頭可斷、血可流,卻怕那點兒細小受了微傷,那可枉自為人了。眼見點蒼七小雄賊眼兮兮,崔軒亮心下更怕,忙道:「王……王大夫,您……您採齊藥材了麼?」王魁嘆道:「這『玄黃大正方』是個古方,據說是戰國方士遺下的方子。其中所列藥材稀奇古怪,又要海狗鞭、又要海馬乾,全是海中珍物,其中幾味藥引更是前所未見,如海蠍螫毒、海龍蛇膽等等,天下間除苦海外,只怕無處可尋。皇上聽了以後,便下旨給那靖海督師白璧暇,命他一路保護老朽,闖進這無邊苦海啦。」
眾人聽到此處,方知白璧暇為何駕船來到此間,原來是為皇帝採藥來著。也難怪先前王魁說要留在崔風憲的船上,立時讓白璧暇面露難色,想來他公務在身,自是不便放人了。
崔軒亮怔怔思索今日發生的種種變故,忽道:「道長,我先前放炮之時,海上來一艘小舟,不是有個白衣大俠過來搭救麼?他……他便是白雲天,對麼?」不孤子嗤了一聲:「俠個屁!那小子比你長不了幾歲年紀,稱什麼大俠?」點蒼七小雄嘻嘻笑道:「師父又來了,每回都妒嫉人家峨眉派。」點蒼位在雲貴,山脈綿延靈秀,峨眉則是位於四川,氣勢巍峨,二者同是西南大派,想來這兩派因著地緣,相互爭雄已久。
王魁扯住了不孤老道,要他少說兩句,又道:「那白衣少年正是白雲天,他是『靖海督師』白璧暇的獨生子,方才他駕著舢舨,在海里給艦隊探路,突然見了你放的號炮,便打了先鋒,過來一探究竟了。」先前白雲天搶先到來,雖只孤身單影,一葉扁舟,卻打得朝鮮眾官措手不及,宛然便是江湖豪俠的大氣概。只是白璧暇到來以後,卻又打起了官腔,不免讓人大失所望了。
想起那白璧暇的嘴臉,崔軒亮神色黯然,當真說不出的氣悶,不孤子察言觀色,便道:「小兄弟,那姓白的是個混蛋,你別把這事望心裡去,沒的氣死了自己,那可划不來了。」王魁道:「別怕,放著我『鬼醫』王魁在此,誰能氣死崔小弟?」說著取出了一隻銀針,笑道:「你們誰要心情不好,這會兒便把手伸過來,老朽給你們在『神門穴』上扎個幾針,包你煩惱盡消,什麼氣都沒了。」
「神門穴」屬心脈,針灸扎治後,便能寬心解憂。眾人倒也曾耳聞過。話聲未畢,面前已然伸出了七條小手臂,正是點蒼七小雄來了。王魁微微一奇,道:「你們七個孩童小小年紀,有什麼煩惱麼?」「當然有!」七小雄手指不孤子,齊聲喊道:「咱們有了這種師父,當然得煩惱了!」不孤子氣得吹鬍子瞪眼,又朝徒兒去打,餘人則都笑了起來。崔軒亮少年天真,自也陪著放聲大笑,什麼苦惱都拋到九霄雲外了。那老陳道:「原來那位白督師也是奉命來採藥的。除此之外,他還有別的事麼?」
王魁頷首道:「當然有。這回白璧暇率艦出海,便是來給魏島主賜爵的。」眾人吃了一驚,忙道:「皇上要給魏島主賜爵?」王魁道:「是啊,近年魏寬聲威遠播,東瀛大將軍源義政、朝鮮大君李祹,乃至於琉球中山王尚巴志,都想賜給魏島主一個官職爵稱,日後也好派軍進駐。這魏寬何其聰明,哪會自望火坑裡跳,便都一一辭謝了。只是這回下旨冊封的可是咱們北京紫禁城的萬歲爺,魏老兒要是給臉不要臉,煙島怕要給踏成平地了。」
官字兩個口,全憑一張嘴,拿了一個空爵位後,好的沒有,壞事一籮筐,進貢納稅等等瑣事接踵而來,只怕要永無寧日了。老陳低聲問道:「王大夫,這回……這回魏島主拿到的是什麼爵號?」王魁聳了聳肩,道:「官場的事,我不大清楚,八成是個新安伯、樂平伯吧。」公侯伯子男,聽得賜位還不及關內侯,眾船伕都是喔了一聲,有些不以為然。崔軒亮聽著聽,忽道:「我聽叔叔提過,當年若非魏叔叔年紀太輕,他早已是『奉天靖難宣力武臣』了,對麼?」乍聞本朝三大功等之名,王魁不由哦了一聲,道:「怎麼?你小小年紀,居然也聽過特功?」崔軒亮傲然道:「我當然知道啦。先父是永樂名將,曾隨先皇遠征蒙古。我豈會不知本朝功等之名?」「奉天靖難宣力武臣」、「奉天翊運推誠武臣」、「開國輔運推誠武臣」,這便是本朝三大特功。其中「奉天翊運推誠武臣」,專賞承平時期救駕有功者,雖說是太平極品,可要與「開國特功」相比,卻又差了偌大一級。
「開國輔運推誠武臣」,這是本朝最高特功,受封者如濠州徐天德、懷遠常伯仁、定遠沐文英等人,全都打過蒙古,參加過開國之戰。這批人坐擁「神將」之名,生前加封國公,死後追贈為王,如中山王、開平王、雲南王……合稱「勳臣六王」,創下本朝異姓為王的先例。
若想拿到「開國特功」,不只要有本事,還得生對時辰,唯獨生在反元聖戰之時,追隨了太祖開天闢地,方有這等功勞。否則一個人本領再大,也是可遇不可求。只是一個人若是錯過了開國之戰,那也不必惶恐,因為下頭還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戰爭,等著後人立功勳。
南京決戰北京,世稱「靖難大決戰」。在這場戰爭裡立功的人,自也有其獨門功等,那便是「奉天靖難宣力武臣」。專賞靖難內戰有功的燕山大將,如朱能、張玉、丘福等人,這批人生前均封國公,死後雖未追贈為王,子孫卻都享有俸祿千石,地位比之開國元勳,可說是不遑多讓了。
王魁遙想史事,道:「真說起來,令尊與魏寬都給委屈了。他倆自追隨永樂帝以來,不知立了多少汗馬功勞,可畢竟年紀輕,又沒有武舉出身,到了靖難結束後,一旦封賞時按資排輩,便要吃上大虧了。」
作者「孫曉」的其他小說
《英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