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深夜的休息室裡,窗簾透不進一絲光,空氣凝固窒息。

顧雪沉闔著眼,睫毛溼成幾縷,汗珠順著鼻樑滾到唇邊,淹沒進被子裡。

他熬過來了,不再那麼痛到想死,口袋裡的手機在持續地震動,螢幕一下一下亮起。

顧雪沉動了動手指,吃力地拿出來,在漆黑裡按亮。

很多跳出來的語音,他手腕發抖,點開最上面的一個,她很乖地叫:「老公。」

顧雪沉蜷在床上,把手機抱進懷裡,含糊地喃喃了一聲:「月月,我好疼。」

-

許肆月睡不著,趕完新的漫畫連載之後,就在研究她的設計圖,她不想跟沈明野搭檔了,反正節目還沒正式開錄,如果韓桃不同意,她不如退出,免得以後腥風血雨。

她一晚上也沒收到顧雪沉的回覆,隔天一早打電話過去,還是無人接聽,半晌才收到他發來的一個字:「忙。」

許肆月沒辦法,給喬御打過去,喬御戰戰兢兢說:「太太,顧總今天不在公司,大概要晚上六七點才能回來。」

「他昨晚加班的時候吃夜宵了吧?」

「昨晚?」喬御茫然,「顧總沒通知我,我不知道他加班。」

許肆月心裡又皺巴巴的揉成一團,幹嘛,加班連助理都不帶,一個人也不嫌累,真不是為了躲她嗎?

她氣悶喊阿十過來:「阿十,大魔王到底在想什麼啊,我都這麼可愛了,他還冷冰冰的一點不為所動。」

顧雪沉這次沒靠救護車,自己乾乾淨淨走進醫院,他沒有驚動江離,找其他醫生做了相關檢查,等確定真的熬過來了,各方面又停在了一個高於過去的平穩值,他才露出一點笑。

醫生看著他的結果,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後也沒說什麼,憐憫可惜地望著他,讓他好好休息,多享受生活。

他點點頭,道了謝,走出診室。

原來只有江離會對他說,手術還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可能,換成其他醫生,已經自動對他宣佈放棄了。

到診室門口時,顧雪沉隨身帶的終端發出震動,他看到肆月問阿十的話,低下頭,沙啞輸入語音:「大魔王在想你。」

許肆月聽到阿十敷衍似的回答,委委屈屈望天。

她也想他……

居然一晚上沒見就想了,她還有沒有點出息。

許肆月想著喬御說的晚上六點,這個時間段,顧雪沉肯定沒吃晚飯,她又花時間準備了幾道新菜,鍥而不捨給他送去。

臨走前她照樣畫了個細緻的妝,但總覺得昨晚沒睡好,眼下有一點點黯淡,於是找出個透明框的大眼鏡戴上遮掩。

眼看著時間要來不及,她沒空換別的配飾,還按昨天的搭配,急匆匆出門。

來接她的司機早就到了,許肆月上車就問:「顧總回來了嗎?」

司機吞吞吐吐:「剛才跟喬助理溝通過,回是回來了,但好像在地下車庫被什麼人給絆住,還沒上樓。」

許肆月奇怪:「誰有本事絆住他?」

司機神秘表示:「好像……是個很紅的明星,男的,姓沈。」

許肆月怔了一下,腦袋裡頓時「嗡」的一聲。

司機在太太變了調的要求下,全力衝向深藍科技大樓,比正常提前了將近十分鐘抵達。

地下車庫分三個通道,一個是大魔王專用,一個是深藍科技辦公通道,另一個是訪客用,但車庫內部是連通的,不管從哪個入口進來,只要想,靠步行總能匯到一處。

許肆月心在喉嚨口提著,一路上就沒落下來過,給顧雪沉打了幾個電話也無人接聽,司機把車開到離大魔王區域最近的邊緣,許肆月立即推門下車,大步往裡面趕,沒走多遠,就隱隱約約聽見聲音。

「——顧總,我說了我不是來麻煩你的,我是來找我姐的,」那道懶散的男聲極度刺耳,「你們住哪我又不知道,所以只能來你公司蹲蹲點,真不影響你工作。」

「昨晚我受了點小傷,她特緊張地去醫院陪我,你應該知情的是吧?」他說得很慢,「她還給我帶了飯,我想著總得來當面謝她才行,昨天也是碰巧,還有護士以為她是明星,偷拍了張照片給我,你要看看嗎——」

許肆月頭要炸了,高跟鞋鏗鏘有力,直奔聲音的來源,她剛想喊出聲制止,沈明野不明不白的話就猛然間卡在嗓子裡。

她緊幾步轉過拐角,呼吸忽的一滯,神經暴跳。

顧雪沉穿一身潔淨雅緻的西裝,一隻手還平靜放在長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卻已經扼住沈明野的喉嚨,僅僅只是指尖一扣,就讓沈明野臉色憋紅,下一秒他朝旁一甩,沈明野毫無還手之力,「砰」的摔在車門上,劇烈咳嗽。

許肆月愣在原地,但鞋跟聲音太響,顧雪沉已經看到她了。

視線相接的一刻,許肆月挺直的脊背一陣戰慄,他很靜,靜得像一潭沉重的死水,底下卻翻滾著能摧毀一切的岩漿。

顧雪沉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滑,定格在她頸間。

許肆月本能去摸,她沒來得及換款式,還戴著韓桃送她的那條鎖骨鏈。

沈明野坐在地上,靠著車門,他捂著脖子朝許肆月笑出來:「姐姐,你真是好喜歡我送你的這條項鍊,連著戴兩天都沒摘,昨晚……是戴它睡的吧?」

許肆月厲聲打斷:「閉嘴!什麼你送的!這是韓桃——」

沈明野唯恐天下不亂地舉起手機,螢幕上赫然顯示一張照片:「你自己看啊,我送給你之前,特意留念拍了張照,是不是你戴的那一條。」

照片上,是沈明野端著盒子的自拍,盒子裡的項鍊,跟她脖頸上的一模一樣。

許肆月徹底懂了,怪不得那天收到韓桃的禮物,她莫名覺得盒子形狀很眼熟,只是因為沈明野的那個禮物用包裝紙包了起來,她沒有看到logo才認不出來。

韓桃給嘉賓的禮物是早就準備好的,沈明野想知道並不困難,他專門買了一樣的給她,是猜到了她會戴這條,就能毫不費力地扭曲事實,製造有憑有據的誤會。

厲害,她真是低估了這個弟弟!

大少爺,演技派,兩張面孔,在娛樂圈混了三年多的影帝,能是什麼單純無知的角色!

昨天被顧雪沉摘了代言,又被她拒絕,今天就不肯吃虧地拿這些東西來製造問題。

喜歡她?恐怕四年裡他都忘了她是誰,一見到她回來,才想起以前沒得到的那些不甘心,來了勝負欲,想興風作浪證明自己如今的魅力吧!

許肆月輕聲冷笑,玩兒她?想讓顧雪沉誤會,是吧?

她站直身體,揚聲:「喬御!」

喬御在僻靜的角落疾跑出來:「太太我在這兒。」

「叫保安,有多少叫多少,」她清晰說,「最好再把公司裡愛追星的女孩子們都喊來,給他被趕出去的狗樣多拍幾張照發網上,光丟一個華凌的手機代言算什麼,讓全網知道他蓄意破壞別人家庭,看看影帝還會不會丟更多東西!」

喬御精神一振,立馬打電話,那頭司機敏銳,已經要去喊人了。

沈明野聽她這話,意識到她竟然是來真的。

這不是他以前認識的許肆月!

沈明野再也維持不住冷靜,他脖子一圈血痕像是上吊出來的,要是再被拍到,絕對得不償失。

他跌撞著站起來,許肆月任何應對他的心思都沒有,急促地啞聲說:「把他攆出去!馬上!」

喬御連著司機,還有一樓緊急跑下來的保安也到了幾個,扭扯著沈明野,沈明野倉促揮開,深深凝視了許肆月一眼,戴上帽子遮住臉,擠進自己車裡,嗡的踩動油門,衝出車庫。

喬御很有眼力見,忙帶著人離開清場,去處理後續可能存在的麻煩,專用車位的這一片區域裡只剩一片死寂。

許肆月胸口起伏,直直盯著顧雪沉過份蒼白的臉。

她不由自主向他走近,啞著嗓子剛想說話,顧雪沉就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她的小臂,把她推進賓利後排。

身體相擦的一瞬間,許肆月看見他眼底的猩紅,心頭痠疼未及爆炸,就跌到座椅上。

她抬起身,顧雪沉也隨之進來,車門在他身後悶重關閉,聲音震動心臟。

狹小空間裡,只有近在咫尺的兩個人,呼吸沉重相抵,糾纏出粘稠凜冽的火星。

許肆月烈烈瞪著他:「顧雪沉,你信他說的?!你看見照片,就覺得我專程去看他照顧他,還戴了他送的項鍊?!這項鍊——」

「項鍊」兩個字像是最尖銳的兵器,毫不留情捅著血肉。

他在黑暗裡蜷縮著,渴求她一點氣息的時候,她在別人的病房裡,面對面跟他說話,給他送飯。

明知道肆月沒有錯,但那一刻能把人凌遲的妒忌,還是讓他絕望到潰敗。

顧雪沉泛紅的眼盯著那條細細的項鍊,承受不住滿心亂撞的狂亂,驀的伸手扯住,用力拽斷。

一根鏈子不堪一擊,項墜的邊緣卻因為角度,正好劃過她的頸窩,留下一道纖細血痕。

許肆月感覺不到疼,一眨不眨地凝視顧雪沉,耳中很多噪聲在亂響,像是血液沸騰,衝擊著什麼屏障。

顧雪沉握著項鍊的手微微發抖,死盯著那道血痕,眼尾的血色懸而欲滴。

許肆月再也忍不住了,她顫聲說:「項鍊是韓桃送的,我不知道沈明野存心買了一樣的,他在故意氣你,我跟他沒有任何曖昧。」

她語速越來越快:「我昨晚本來想做了菜去給你送夜宵,是他說謊,騙我去醫院,趁機表白,我拿包打了他就出來,除了罵他之外沒說其他的!」

顧雪沉胸腔重重起伏,脖頸上的筋絡繃得讓人心悸。

許肆月並不疼,也不委屈,卻說不上來的原因,看到他這個樣子,眼淚就不知不覺滾下來,她提高音量:「聽見了嗎?顧雪沉你聽清楚了嗎?我以前是有劣跡,我撩過不少人,你對我沒信心是應該的,但我告訴你,自從跟你在一起以後,我就是你的妻子,和別人沒關係!」

顧雪沉喉嚨像是被扭曲,微微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許肆月抬起身,半跪在座椅上,扶著他的肩膀,一字一字咬牙問:「你聽不清是吧?那這樣呢?」

她直接湊上去,捧起他的臉,對著他的唇閉眼吻住。

他冰冷,她滾燙,唇撞在一起,柔軟又熾烈。

顧雪沉心被徹底撕開,堆積了太久的情感漲在那裡,讓他理智湮滅成灰。

許肆月親了片刻,就禁不住慌張地略略退開。

她隔著眼鏡,看到他唇邊溼潤,性感到無可比擬。

兩個人只隔著很近的距離,炙熱的吐息燒成烈火,炙烤皮膚和每一寸感官,點燃空氣。

顧雪沉在深淵裡越墜越深,踩入無底的沼澤,帶著所有苦辣酸澀一起下沉,他略仰起頭,艱難呼吸,嘶啞問:「許肆月,你喜歡我麼。」

許肆月馬上回答:「喜歡。」

顧雪沉血肉也像被她親手剝離,卻因為這一個回答,無法再進一步。

她喜歡他?

如果喜歡,他再親近她,等到他走的那天,讓她一個人怎麼辦。

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讓月月無牽無掛,好好長大,愉快接受他的財產,不要有情,不要牽掛,不許為他的死流眼淚,影響她未來的任何生活。

顧雪沉無望地看著她,艱澀地退開,手去碰車門。

許肆月愣了,定定注視他拒絕的反應,腦中一涼,猶如被冰水貫穿,驟然領悟過來。

不對……不對!

顧雪沉還有別的理由!

他一定有什麼……不能讓她喜歡,故意兇她,惹她討厭傷心的特殊理由!

他從來不是不想接近她,他也不怪她。

顧雪沉是不敢!

他接受不了她的喜歡!

在顧雪沉要開啟車門出去的那瞬,許肆月攥緊拳頭,逼著自己笑出來,繼續之前的話:「喜歡,你信麼?」

顧雪沉一頓。

許肆月憑著自己的猜測,說出完全違心的話:「事實是,我現在……又沒別人可選,沈明野那樣的我看不上,再說我都嫁給你了,總要有道德,不能出軌。我撩你,招惹你,對你好跟你親熱,只是勝負欲,想刺探你跟我結婚的真相,想再一次收服你,你不是都知道?該不會真被我的套路洗腦了吧?」

她流著淚,拿出她最渣時候的那種漫不經心。

「既然你問我,我也不裝了,我對你的喜歡,只是因為我有需求,我是個正常的成年人,你總晾著我算什麼,不讓我找別人,不讓我丟你面子也可以,但你總得給我一點甜頭吧。」

「你看你這張臉,挺好看的,嘴唇很漂亮,我還算滿意,我有需求,我喜歡你的身體,想跟你接吻,至於感情……以前沒有,現在當然也不會有,這個答案,你聽懂了嗎?」

昏暗車廂裡,許肆月心臟抽縮,臉上掛著最散漫的笑,心跳如雷地等待他的回應。

顧雪沉緩緩放下去開車門的手,胸中那些幾乎要殺死他的洶湧愛意,終於找到了唯一合適的藉口,劇烈地湧出閘門。

肆月不喜歡他。

真好,肆月不會對他動情,那就不會為他傷心。

她喜歡他的唇,身體需要擁抱親吻,他都給。

當做物品,當做她的需求,當做任何都好,只要不是她真心喜歡的愛人。

顧雪沉的側臉被窗外透進來的燈光罩上金紗,他漆黑眼中溢位滾燙的光,目不轉睛緊盯著許肆月。

許肆月被他目光籠罩,止不住口乾舌燥。

他開口,暗啞說:「把眼鏡摘了。」

許肆月失去判斷,完全按照他說的去做,把眼鏡扔到一邊。

她整張臉露在男人的面前。

許肆月唇動著,想說些什麼,但一個氣音都尚未出口,後頸就猛的被顧雪沉的手扣住。

她驚撥出聲,顧雪沉攬過她,掐著她的下巴狠狠吻上去,他喉間低喘,不顧一切撬開她的牙關,掠奪她口中所有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