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樣一瞬間不知道做什麼表情,這是他們自從認識之後,分開的時間最久的一次。
陳嬸跟陳靜都已經走了過去。
「這可算是安全到家,在大門口迎接你們的時候,也只能遠遠瞧著,安全就好,安全就好,餃子已經包好,一會一定得一人吃上一大碗。」
沈閣笑著點頭應是。
陳靜在旁邊看著楊振。
「咋沈閣瘦了,你這一點沒變啊?」
楊振看看沈閣,又看看自己。
「我可不能跟沈閣比,他打起來仗不要命,還哪有時間吃飯。」
安樣鍋裡還在炒菜,也騰不出來手,沒過去,但聽到這樣的話,心裡還是咯噔一下,她不知道心裡什麼滋味,他為了國家,可以豁得出去性命,自己應該是驕傲的,但她是會心疼的。
團聚的場面很熱鬧,所以也沒注意到安樣跟沈閣沒說話。
陳叔擺擺手。
「進屋,我再跟你們說一下這次的事情,剛剛開會的時候不好說。」
沈閣跟楊振又跟著一起進了堂屋裡。
陳嬸在燒火。
「沈閣一直都這樣,一上了戰場,那是真的不要命,之前年輕那會更拼。」
安樣知道,她見過沈閣身上的疤。
「應該的。」
她也說不了別的。
陳靜倒是知道安樣說的是實話,乾的就是當兵的,那有戰爭就要站在第一線。
「能平安回來就好,我是真心希望天下和平,永遠不要有戰爭。」
飯菜做好天也黑了。
沈閣跟楊振過來端菜。
「辛苦娘準備這麼多。」
楊振笑呵呵的。
陳嬸把筷子洗好,哎呦一聲。
「主要還是她們倆乾的,安樣掌勺,她做的飯是最好吃的。」
楊振兩隻手端兩個盤子。
「那是辛苦弟妹了。」
安樣謙虛想的笑笑。
「應該的,你們的功勞才是最大的。」
做的一桌子都是好菜,還有包的餃子。
飯桌上就六個人。
「趕緊趁熱吃,這下子安心不少,沈閣你不是受傷了嗎?多吃點,咱們不怕,補回來。」
陳嬸邊說邊給沈閣夾了一個大雞腿。
沈閣趕緊遞過去碗接著。
「謝謝嬸子。」
陳嬸又把剩下的一個給楊振夾過去。
「都吃,這一走也是八九個月,軍屬也沒那麼好當的,都在家裡每天過的提心吊膽的。」
說著就覺得想掉淚,她也沒辦法,家裡的倆兒子,一個女婿都是幹這個的。
陳叔伸手敲敲桌子。
「這會是吃飯糰聚呢,你這又哭幹啥?」
陳嬸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我勸你少說我,我還沒說你呢,這倆都派出去,你可真是厲害啊。」
陳叔沒想到就引火上身,又趕緊使眼色。
「孩子都在呢,你說這個幹啥。」
陳嬸懶得搭理他。
「也就是我跟著你吃這麼多的苦。」
安樣跟陳靜對視一眼,默默的都沒開口,老兩口拌嘴,他們不要插嘴。
不過也只是說了一會,也就沒再說。
吃完飯也八點多,又收拾一下飯桌,陳叔就讓他們趕緊回去,這麼久都沒見,人家小兩口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雖然天黑,但今天天上有很多星星。
安樣出了陳嬸家的門口就走的很快,她從做飯的時候,就心裡窩著一口氣,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
沈閣看著她的背影,快走了幾步跟上,伸手拉著她的手。
「別生氣了。」
安樣想拽回來自己的手,但是他力氣很大,甩是甩不掉的。
「我沒生氣。」
說完話頭還別到另外一邊,不看他。
沈閣是不打算鬆手的。
「你生氣不生氣我一下子就能看的出來,生氣對身體不好。」
安樣抿著嘴,一句話都沒說。
沈閣嘴角輕笑。
「跟你說件事情,我給你寫了一封信,你要看看嗎?」
安樣低著頭不吭聲。
沈閣伸手拉著她站著不動,然後自己走到她前面。
「來,我揹你。」
安樣抿嘴輕輕笑了起來,哄人的招數還是這麼老套。
「我有腿。」
沈閣站直轉身看她。
「可算是開口說話了,我還以為你不打算跟我講話。」
安樣就知道自己又被騙了,立刻繞過他就要走。
沈閣伸手拉著她的胳膊。
「我腿疼。」
安樣皺了皺眉頭,立刻就著急起來。
「我看看,哪裡疼,不是說修養的差不多了嗎?你每次都這樣,就不能不讓我擔心嗎?」
沈閣伸手把她抱在懷裡。
「我真的很想你。」
安樣明白自己就是又被他騙了,這麼簡單的騙術,她都能上當,可真是關心則亂。
「鬆手,這是在外面。」
沈閣非常聽話的就鬆開了手,但還是牽著她。
「我上了戰場就會這樣,畢竟每個人都在拼命,我跟他們沒什麼兩樣,每個人的命都很珍貴。」
安樣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自己彆扭的點不過是心疼他。
倆人牽著手慢慢的走著。
沈閣的手很熱,四月份的晚上還是很涼的。
「我知道,但我心疼你,這又是你的職責所在,所以彆扭的是我自己而已。」
安樣說的是心裡話,沒有一個家屬會不擔心的。
「可我又覺得很驕傲。」
沈閣低頭看著她。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其實我受傷躺在醫院裡的時候,就知道你肯定會生我的氣,怎麼樣?我是不是足夠了解你。」
安樣重重的哼了一聲。
「是,你啥都瞭解。」
沈閣站在她的面前。
「來,我揹你。」
安樣倒是直接拒絕。
「你腿還沒好,不用揹我。」
沈閣還是示意讓她上來。
「我腿已經好了,在那邊都訓練好一段時間。」
安樣抿抿嘴,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然後推開家裡的大門。
「家門口,背什麼背。」
說完自己先進去。
沈閣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他一時還真的沒注意到。
沈閣在去陳家之前行李就讓警衛員送回來。
「哎,可算是到家。」
然後在家堂屋裡轉悠了一下。
「這是我給你寫的信。」從包裡拿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
安樣坐下來倒上兩杯茶。
「你還有時間寫信?」
伸手接了過來,慢慢的開啟。
沈閣喝上一口熱茶。
「我上戰場之前寫的,每個人都要寫,其實在接到任務的時候,我就準備好想寫的,但一時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寫這封信的時候就離開你很久,我才知道分開之後的我有很多話要說。」
安樣意外的看他一眼,又開始看向這封信。
「安樣同志:
見字如面,這是離開你的第三個月,臨走的時候你問我,有什麼想跟你說的嗎?我當時不知道說什麼,戰爭是很殘酷的,我要擔負的東西太多,但我又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如果我沒有回來,希望你能守我一輩子,可我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又想算了,你如果能遇到一個比我對你還好的人,那也可以的。
我不擅長寫信,因為在你出現之前,能讓我牽掛的並不多,上過戰場很多次,這樣的信我從來沒寫過,曾經我也以為我再也不會跟一個人組成家庭,可後來一切都在慢慢發生改變。
安樣,等我回來。」
安樣看著這寥寥數字,伸手從桌子旁邊的筆筒裡拿筆出來,在紙的後面寫上一句話。
「好啊,不過前半句我答應,後面的可能不行,因為大概遇不到比你對我更好的人了。」
然後笑著遞給沈閣。
沈閣接過來看了一眼,就低頭笑了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也越來越大。
安樣發現心意相通是種很奇妙的感覺,他能瞬間懂你所有的反應,也能明白你所有的情緒,她小時候是會害怕婚姻,但現在她又覺得這場婚姻治癒了自己,這個家庭也治癒了自己。
「沈閣,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沈閣坐在她的對面,握著她的手。
「你說。」
安樣抿嘴想了一下。
「我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才認識你。」
她這句話其實很早就想說出來,但一直都覺得不是合適的機會,這次是非常想說。
沈閣是個何等聰明的人,他幾乎是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我知道,其實我從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
只是在等著她有一天能夠完全願意心甘情願的跟自己說出來。
安樣沒有驚訝,只是愣了幾秒鐘就笑了起來。
「沈閣。」
沈閣伸手揉揉她的腦袋。
「我在。」
第二天起床,又是一樣的生活,似乎變了一些,又有些沒變。
沈閣早上五點去軍區訓練,雖然他現在不負責早上的直接訓練,但是要鍛鍊自己。
安樣六點起床做早飯,院子裡的雞鴨也都喂上。
早飯煮的小米粥,還有炒的早春的小青菜,煎的荷包蛋,熱的玉米麵好面兩摻的窩窩頭。
沈閣回來又洗手洗臉。
兩個人坐下來一起吃早飯。
六月份,平南軍區接受嘉獎,嘉獎的是任務中表現好的一些同志,還有犧牲同志的一些撫卹發放。
戰爭代表著傷亡。
王秀淨又選了一個好日子來給於小路辦婚禮。
「這些你幫我看看,是不是還不錯?」
安樣看她又開始操心這個事情。
「小路物件沒意見吧?」
王秀淨手裡還在做剪紙,大紅色的雙喜。
「沒意見,我這個兒媳婦可通情達理,親家一家也能理解,所以這不是我就這又準備上,暑假裡辦,咱們軍區最近也沒啥大事。」
安樣看著她的剪紙,還挺好看的,但是自己不會剪。
「小蘭呢,暑假回來不?」
王秀淨連連點頭。
「回來,都已經說好,再說這不是家裡辦喜事嗎?這一家人也好久沒聚齊過,我現在想想,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都要平平安安的。」
誰說不是呢?
「哎,你家的呢?咋說?」
安樣攤開手,信上都是報平安,說自己沒事,其他的也沒多說。
「不知道,願意回來就回來,不願意就算。」
王秀淨嘆氣。
「你要不就跟我一樣,趕緊催著他們結婚生孩子,咱們一起帶孩子在玩。」
安樣把請帖給她整理好。
「算了吧,他們結婚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不過帶孩子,我說過,生孫女就給帶,別的就算。」
王秀淨邊嘖嘖邊搖頭。
「老陳家也是,除了丫丫一個閨女,愣是都沒。」
說完之後又壓低了聲音。
「這事要不你去拜拜。」
安樣想說的是,這生男生女,也跟女方沒關係,但也沒解釋。
「順其自然。」
王秀淨樂呵呵的又剪了好幾張雙喜字,特別的開心,折騰那麼久,可算是能把兒媳婦娶進門。
安樣這兩個月氣色很好,不用為人提心吊膽,吃的舒坦睡的舒坦。
下午收到沈期的電報,說他那邊已經期末考試結束,可以馬上回家。
沈閣順道下班拿回來給安樣的。
「你說他除了上學,就沒別的事情要忙嗎?不是說在學校也有工作的?怎麼這麼著急就回來。」
安樣接過來看了兩眼。
「人家這麼著急回來還不是為了見你,過年的時候幾個人都沒高興起來,過完年就直接走的。」
沈閣笑著嘆氣。
「看到小期的一封電報,我就能想到那三個也會回來。」
安樣瞭然的點點頭,這是肯定的,幾個人是商量好的。
「那怎麼辦?把他們轟出去。」
沈閣吃了一口餅,他是覺得現在的日子剛剛好,幾個人回來太鬧騰。
「轟是轟不出去,都是自己養的。」
語氣很是無奈。
安樣笑呵呵的,喝了一口麵湯。
「不過小路要結婚,他們幾個有時間也是要回來的,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沈閣想起來這兩天於長友在自己面前老得意。
「現在孩子一晃就要結婚,是挺快的,還有一件事情,陳叔要退,預計明年。」
安樣放下來碗筷。
「這麼快嗎?我以為還要幾年。」
沈閣點頭。
「陳叔年紀到了,退了之後應該就去首都養老,這樣的職級是要在首都的。」
安樣想了一下。
「首都挺不錯的,醫療條件起碼是最好的。」
老人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吃過飯,安樣在院子裡剪上最先早熟的一串葡萄,洗乾淨坐在院子裡吹涼風吃著水果。
沈閣在廚房裡把晚上洗澡的水燒好,然後才出來,坐在安樣身邊。
「他們幾個不在家裡,你會覺得無聊嗎?」
安樣聽到他這麼問,疑惑的嗯了一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無聊,我自己的時間多了起來,也能做自己的事情,挺不錯的。」
沈閣知道,她也沒閒著,傅遠從首都寄回來很多本書,她沒事就在家裡看書。
「那就好,不過你最近看書看得比較多,眼睛不要近視。」
安樣吃了一個葡萄,隨手拿起來蒲扇扇了一下。
「我這個年紀應該不會近視,只會老花眼吧。」
沈閣仔細的看看安樣,然後實在的搖頭。
「沒有,你看起來就像是二十多歲,一點都沒變?」
安樣雖然知道他誇張,但是沒有一個女人不喜歡別人誇自己年輕。
「你的嘴現在跟沈途也是差不多。」
沈閣趕緊搖頭。
「不一樣的,我們倆性質不一樣,因為我說的都是實話。」
安樣心裡一點點都不信。
「你覺得你能騙到我嗎?」
六月十號,沈期簡單的揹著一個包就到家。
緊接著十五號,沈途到家。
安樣在家裡看著他們倆,就知道全部都讓沈閣給說中了。
「你外交部那邊沒事了嗎?」
沈途拿著勺子抱著半個西瓜吃,還是家裡好。
「沒有什麼大事,缺了我也不算啥事,主要是我們羅老師要給我介紹物件,相親,我就趕緊請假跑回來避兩天。」
沈期在旁邊哈哈笑了起來,他知道這件事情。
安樣也是第一次聽說,用眼神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邊沈途。
「確實不錯,長的好,人聰明,給你介紹物件是不錯的。」
沈途覺得自己嘴裡的西瓜都不甜了。
「娘,我暫時不打算結婚,也從來沒往那個方向上想過。」
安樣敷衍的點點頭。
沈途看著話多,還長的有些花裡胡哨的,但確實是沒開竅。
「那你跟你老師好好的解釋,也不會一定要給你介紹的,首都比你優秀的小年輕應該很多。」
沈途一下子就著急了。
「娘,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我是你親兒子啊,我難道在您心裡不是最優秀的嗎?」
家裡現在西瓜多,這一整個切開,沈期跟沈途每人半個。
「二哥,娘說的也是實話。」
沈期是個添油加醋的。
沈途抿抿嘴。
「行吧,我這一趟回去就跟我老師說。」
安樣看著他,又想想家裡有什麼菜。
「你請了多久的假?」
「兩個星期。」
沈途特別高興,他回來主要也是看看他爹,雖然爹可能不是很想見到自己,但兒子非要孝順,誰也擋不住。安樣本來以為他就回來待幾天,就想著趕緊做點好吃的,但聽到兩個星期,就又不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