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寶嘉×李答風·風徐來·6

春心動 顧了之 第1頁,共2頁

翌日上元,十數名玄策軍精騎簇擁著一輛高大闊敞的馬車自京郊緩緩向西而去。

從清晨到黃昏,一路離身後的長安城越來越遠。

李答風跟在馬車後方,看姜稚衣趴在窗沿,正仰頭與窗外的元策笑說什麼。

元策坐在馬上,彎唇一句句應著她,似是感應到來自身後的視線,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與姜稚衣說了句什麼,稍稍拉了拉韁繩,放慢了騎速。

「李軍醫眼饞一路了,」元策落到了後方來,「少看幾眼,有益身心。」

李答風彎了彎眼:「沈少將軍倒會強人所難,這馬頭朝著前,我不朝前看,朝哪兒看?」

「你掉個頭,後邊不就成前邊了?」元策朝身後長安的方向一指,「我玄策軍不留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李軍醫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多謝沈少將軍指點迷津,我在曹營挺好的。」

「那倒是不知上元佳節,漢營裡頭是何等熱鬧的情狀。」

——李先生上元一早就走?那真是好可惜,明日我這院子的燈徹夜都不會熄呢。

昨夜寶嘉最後的話忽而掠過耳畔。

李答風沒再作聲,也沒再往下細想,這徹夜不熄的燈下,燭影搖紅間,與她共度良宵的是哪位門客。

夕陽西下,天色漸晚。入夜時分,隊伍抵達驛站。

李答風在驛站門前翻身下馬,將馬交給士兵,望著頭頂紅彤彤的燈籠出了片刻神,剛一抬腳跨過門檻,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女聲從院裡傳出:「真是叫我好等!」

李答風眉心驀地一抖,一抬頭,看見一身颯爽騎裝的寶嘉款款從裡步出。

本該身在數十里之外,在眾星拱月下宴飲作樂,又或出遊賞燈的人突然出現在了這僻壤之地的驛站。

一如七年前,當他以為早已與她見過最後一面,她卻在他意想不到的黑夜穿過冬夜的濃霧,出現在他眼前。

姜稚衣與他一樣驚訝地停住了腳步:「阿姊怎麼在這裡!」

「這不是沒來得及與你道別,想著過來陪你過個上元佳節?」寶嘉笑著與姜稚衣說話,並未朝他這裡看來。

李答風站在原地,看寶嘉與姜稚衣一來一回笑語晏晏,直到寶嘉轉身走向上房,姜稚衣回頭邀請他一同去上房用晚膳。

李答風看了眼寶嘉的背影。雖然她從方才起一直在笑,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好氣。

畢竟昨夜她說那句「明日我這院子的燈徹夜都不會熄」,應當是想他多留一天再走。

可他卻只回了她一句:「那祝公主良辰美滿。」

其實元策是為了對鍾家動手才非得今日出發,他晚一天走,與寶嘉在長安過個上元,之後加快腳程追上隊伍也並非不可。

可他並不是像她說的那樣,什麼樣的溫柔鄉都留不住。

良辰美景,一年一度屬於有情人的日子,這上元若是過了,他可能真就走不成了。

「多謝郡主相邀,我與士兵們去偏房即可。」李答風朝姜稚衣拱手道。

姜稚衣似想撮合兩人,衝元策小聲嘀咕:「你的軍令如山呢?」

元策瞟他一眼,「軍令。」

李答風看向上房裡頭已然在八仙桌邊坐下的寶嘉,跟著元策和姜稚衣走了進去。

八仙桌四條邊,元策和姜稚衣分不開似的擠坐在同一邊,寶嘉坐在兩人對面。

李答風進去以後便在寶嘉隔壁落了座。

桌上擺了四副碗筷,碗裡盛著熱騰騰的元宵,寶嘉等他們等得早就餓了,拿起勺子舀了一顆糰子就往嘴裡送。

還沒入口,卻忽然被李答風摁住了手。

寶嘉眉梢一揚,看向那隻落在她手背上的手。

李答風很快將手收回,解釋道:「湯裡放了酒釀,公主還是不吃為好,請人換一碗吧。」

「酒釀也算酒?」寶嘉好笑道,「李先生活得還真是夠累的呢。」

「只是擔心公主破例一次便有第二次。」

「李先生是在擔心自己吧?」寶嘉意有所指地問。

李答風啞口無言。

「本公主行事沒有條例,只要心情好,想破幾次破幾次。」寶嘉將元宵送入口中,自顧自吃起來,再不看他一眼。

姜稚衣瞅瞅兩人,收斂了一絲與元策的卿卿我我。

眼看寶嘉將一碗元宵連糰子帶湯水吃得精光,李答風沉出一口氣,低頭吃起自己這碗。

不等他吃完,寶嘉已經擺出不再奉陪的姿態,起身衝姜稚衣招了招手:「不是說想做花燈嗎?走,阿姊陪你。」

說著頭也不回地離了席。

*

元策趁夜出去辦事,上房留給寶嘉和姜稚衣姊妹兩人同住。

用完晚膳,李答風在浴房沐過浴,洗去趕路一日的風塵僕僕,途經廊子時透過上房半開的窗子看見裡頭燭火熒熒,寶嘉和姜稚衣正專心致志編著花燈,兩人有說有笑,皆是看也沒往外看一眼。

李答風腳下頓了片刻,轉頭獨自走進偏房,點亮燈燭,坐在窗前可以看到整間院子的位子,拿了卷醫書打發時辰。

長夜漫漫,時不時有風拂過,沙沙吹動書卷的頁尾,李答風手握書脊,每次風起便抬頭朝上房看去一眼。

看屋裡的人好的花燈掛起來。

看一桶桶沐浴用的熱水往裡送。

看穀雨闔上窗子,屋裡一多半燭火熄滅,整間上房陷入寂靜的沉睡。

李答風低下頭去,從一個時辰前便停在那裡的書頁繼續往下看。

看了幾頁,忽然聽見一道輕微的咔噠聲,一抬起頭,見是上房房門被人從裡推開,一道烏髮披散的身影走了出來。

李答風一眼認出了人,握在書脊上的手微微收緊,卻看寶嘉只是攏著披氅坐在了廊下,並沒有朝他這裡來的意思。

有七年多沒見過她烏髮披散,隨意攏衣的模樣了。

當年他去她宮裡,她有時午睡起來懶得梳妝,便是這樣出現在他面前。

他身為外男,又是臣子,自然不宜見公主這般閨中模樣,便與她說,等婢女伺候公主梳妝好,微臣再進來。

她說這樣不好嗎?他說不好。

她又仔細追問,是不好看,還是不好?

他看著她雲鬟霧鬢,嬌豔面龐的模樣,實在不可違心,只能說——不好。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笑起來說,那就不梳妝了。

李答風將神思從回憶裡抽離,視線也落回到眼前。

廊燈下,寶嘉的臉一半被朦朧的微光照亮,一半隱沒在陰影裡,安安靜靜坐著,正仰頭望著驛站正門的方向。

李答風可能知道她在看什麼。

他沒想錯的話,她應該在看那盞紅燈籠。那盞他方才來到這間驛站時,也看出神過的紅燈籠。

偏是這臨別夜,偏是有情人的佳節,偏是一盞失信的紅燈籠。

李答風一動不動望著寶嘉,直到涼風拂過,吹起她烏髮,看見她攏了攏披氅。

他合攏書,回頭拎起一隻袖爐,用指腹試了試溫,起身走了出去。

寶嘉聽見腳步聲,抬眼朝他看來,眼看著他慢慢走近,卻沒有說話。

李答風走到她跟前,將袖爐遞給她,也沒開口說什麼。

寶嘉接過袖爐捧在手裡,暖了會兒手,見他還乾站在一旁,掀眼道:「還有事?」

「如果公主睡不著,我可以陪公主聊會兒天。」

「聊什麼?我與李先生近來聊天,好像沒有一次愉快收場吧。」

「那我陪公主坐會兒吧。」李答風在寶嘉身邊坐下來。

「知道如果換作我的門客,這時候會說什麼嗎?」

「會說什麼?」

「他們會說——那我今天就只說讓公主高興的話。」

李答風偏頭看向她。

「不是說如果有命回來就入公主府嗎?有空先學學怎麼當門客吧。」寶嘉瞟他一眼。

李答風看了她一會兒,將視線從她臉上移了開去。

寶嘉跟著移開了眼,掃興地靠上廊柱,正心想著果真還是孺子不可教,忽然聽見李答風開口:「當年我對公主是真心的。」

寶嘉眼睫一顫,輕輕眨了眨眼。

李答風望著遠處那盞紅燈籠,繼續慢慢地說:「收到公主來信的時候,家裡沒有紅燈籠,只有黃燈籠。」

「當時皇后對我父親施壓,要我與公主斷絕來往,我被父親禁足在府,沒法上街,找了些料子拼拼湊湊,才做成了一盞紅燈籠。」

寶嘉慢慢直起了身子。

「下獄以後聽說公主為我跪了三天三夜,丟了半條性命,我在想,這世上是不是有兩樣東西是不可違拗的。」

「哪兩樣?」

「一樣是天意,一樣是皇權,家裡沒有紅燈籠,我卻偏做了一盞,這是違拗天意,皇后要我與公主斷絕來往,我卻與公主私相授受,這是違拗皇權。違拗了,便要付出代價。」

寶嘉點點頭:「是啊,違拗天意,違拗皇權,自然要付出代價,但……最大的代價不就是死嗎?」

李答風眯起眼看著她。

「李答風,你夢見過紙鳶嗎?」

忽然聽見她喚他全名,李答風稍稍一滯,搖了搖頭。

「我夢見過,夢見自己有一天變成了一隻紙鳶,和很多紙鳶一起,所有的紙鳶都知道,越往高處飛,風就越大,線就越容易斷,所以旁的紙鳶一看風急了,便會小心翼翼收線飛低一些,可我卻覺得,紙鳶就是為風而生的。」

李答風目光輕輕一閃。

「若一生都沒去過最高的地方感受過那裡的風,做什麼紙鳶呢?我就要去風最大最急的地方,痛痛快快能飛多久是多久,這樣,線斷的那一刻也暢快淋漓。」

李答風凝望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寶嘉說到這裡也停頓了許久,像在醞釀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問:「李答風,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後悔過嗎?」

李答風沉默半晌,終於點下頭去:「後悔過。」

寶嘉彎了彎唇,嘴角揚起勝利的笑容。

「但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隻會那樣選。」

「我知道,」寶嘉揚著下巴,眼睨著他,「我知道你還會那樣選,我就想要你後悔而已。」

李答風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那我今天說了讓公主高興的話嗎?」

「算是吧,」寶嘉語調輕快,似是卸下了什麼沉沉的擔子,有了得寸進尺的心情,「如果還能做點讓我高興的事就更好了。」

「什麼事?」

「今日上元,我原本答應了一位門客,今夜要與他上街看燈。」

「公主想我現在陪你去看燈?」

寶嘉搖頭:「只是跟你說——我今日離開公主府的時候,他很傷心,問我要去做什麼。」

「公主怎麼說的?」

「我說,我要去了個心願。」

「什麼心願?」

寶嘉偏頭盯住了他的眼睛:「一個如果明日會死,今日要了的心願。」

李答風緩緩眨了兩下眼,似是預感到什麼。

「我想了想,你說如果有命回來就入公主府,這話實在很沒道理。如果你有命回來,那你遲早是我的人,為何不早一些?如果你沒這個命,那不趁現在——我若白等一場,好像有點虧,你若白試了這麼多藥,好像也有點虧呢。」

李答風呼吸一緊,原本平靜的胸膛微微有了起伏。

寶嘉看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李答風,我有點冷了。」

李答風坐在原地默了許久,久到寶嘉以為他想裝聽不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