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寶嘉×李答風·風徐來·5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話音落定,過境的風都似停了一剎,一剎過後,庭院裡的樹被風吹得颯颯作響,明明是開春的季節,卻像將人帶回那個悽風陣陣的冬夜。

李答風對上她含笑的眼睛,無可辯駁,半晌後,指腹再次往下壓脈。

「公主這宮寒好轉之前不能再飲酒了。」

「連酒都不能喝,人生豈不少一大樂子,宮寒就宮寒吧,不治也行,不就是日子長了懷不上孩子嗎,我又不想生。」

「不是生孩子的事,這宮寒若不治好,長此以往會引發更多頑疾。」

「那這樣,你入我府給我添點樂子,我便戒了酒,如何?」寶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身體是公主自己的。」

寶嘉收起笑臉:「既然不是你的,你管什麼。」

李答風撇開頭去,冷靜著閉了閉眼,又問:「公主這些年有沒有用過傷身的湯藥?」

「傷身的湯藥?」

「——避子湯藥。」

寶嘉笑出聲來:「這你診不出來?」

「在下並非大羅神仙,幾年間的事不能悉數靠診脈知曉。」

「你看那種糟踐人的東西我會喝嗎?」

「以後也不能喝,比酒更不能喝。」

「以後?多久以後?」寶嘉看著他按在她腕脈上的手指,「是又一個七年以後,等李先生再來給我診脈,說——你並非大羅神仙,幾年間的事不能悉數靠診脈知曉?」

李答風皺眉看著她,似是想說什麼,幾次張嘴又閉上,反反覆覆,最後一個字也沒能出口。

*

這天過後,李答風日日來公主府,一面給江近月治病,一面給其餘八名門客開方,最重要的自然是給寶嘉調理身子。

若知道她這些年從不聽太醫話,平安脈總是請了與沒請一個樣,他該在進京第一天就來給她診脈,至少會有兩個月的時日,現在當真是大羅神仙也做不到十日之內根除這樣遷延不愈的慢病,只能提前開好方子,囑託宮裡太醫跟進她的病情。

李答風焦頭爛額,寶嘉卻滿不在乎,說人生在世,及時行樂,寧肯在酒池肉林裡死,也不要靠湯藥活。

她這宮寒當然還不至於牽扯到生死大病,可李答風聽見這話,額角青筋依然突突直跳。

不知她到底在氣他,存心讓他走不踏實,還是當真如此作想。

「酒池肉林裡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李答風跟她說。

「可我除了酒池肉林,本來也什麼都沒有啊。」寶嘉理所當然。

話是這麼說,看李答風每天在她面前繃著一根弦,好像下一刻弦就要斷了的樣子,寶嘉心裡暢快,還是給了他這面子,戒了十日的酒,喝了十日的湯藥。

十日之期,短得像一眨眼,又長得像七年之前,那填得滿滿當當的一整年。

有些瞬間總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可又有更多的瞬間會撕裂這種幻覺。

譬如每當如意出現,從前那個會將如意抱進懷裡的人,如今卻會遠遠避開,從不與如意打一次照面。

不需要李答風解釋,寶嘉也明白為什麼。

當年他走以後,三隻小奶貓沉鬱了很久,尤其如意病了好大一場。

他知道自己是要再次離開的人,所以在如意早就忘了他、已經有了旁人陪伴的如今,不必再喚起它關於過去的記憶。

在以為她病了,匆匆來公主府那天之前,李答風對她也像對如意一樣。

寶嘉早就從姜稚衣口中得知他們將在上元出發回河西,但李答風一直沒提,她便想看看他到底準備什麼時候提,準備怎麼提,所以也從未主動問起。

上元前夕,李答風在公主府忙到入夜,給她的門客們各留下一張方子,而後終於來了她的院子。

寶嘉抱著如意坐在庭院的涼亭,已經等了他許久,見他來了,將懷裡的貓交給院子裡的婢女。

等婢女將貓抱下去,李答風才拎著醫箱走上前來。

「李先生忙完了,照舊讓翠眉與我打聲招呼就是,怎麼還親自過來了?」寶嘉抬起眼明知故問。

李答風拎著醫箱的手稍稍收了收緊,站在她面前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我來與公主辭行。」

「李先生還真是心志堅定,什麼樣的溫柔鄉都留不住你。」寶嘉臉上沒什麼意外之色,以茶代酒斟了兩盞,一盞推向對面,示意他坐。

李答風垂眼默了片刻,在她對面的石凳坐下:「公主後續的藥方我已經交代給了徐太醫,食療的方子交代給了翠眉,往後翠眉會盯著公主喝藥食療。」

「我若不願,翠眉管得住我?」寶嘉笑著轉轉手中的茶盞,「人呢,是不能什麼都要的,又要走,又要走得心安理得,世上哪兒有這麼好的事?既然要走就不必交代這些了,你覺得你李答風當真這麼招人惦記,能讓人十年如一日記著你的交代?」

「一年。」

寶嘉眉梢一挑,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他離開的時日。

過去三年他不曾進京,是因河西爆發戰事,戰時他這軍醫自然也跟著將軍在最前線參戰。眼下既然無戰,年關邊關守將便要依例進京,他也可隨元策回來,所以是一年之期。

寶嘉上下掃視著他:「李先生如今好大的排場,年關進京,正月又走,讓人指著這一個月去吃一年的苦藥,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有些沒做完的事,我得去做完,如果做完以後還留著命——」李答風定定看著她,「我答應公主入府。」

寶嘉像是被逗笑了:「李先生,我府上門客人人以我為先,到了你這兒,你要做的事排第一,你的命排第二,我這公主府只排第三?」

李答風沉默著無從狡辯。

其實元策這些天跟他說過,他要是想留在長安就留,不必再跟他回河西,但他知道元策接下去要做什麼。

除掉鍾家尚算小事一樁,可鍾家背後還有河東範氏和二皇子。

如果因為他的缺席,元策在哪個環節丟了性命——

寶嘉看著李答風眉眼間的掙扎,斂起色來:「跟北羯的仗都打完了,還有什麼事要拿命去做?」

李答風抬眼看向對面人。

就算他相信寶嘉,也不能把屬於沈家的秘密說出來,這是唯有元策自己才能選擇對誰講的事情。

「對不住。」半晌過去,李答風只答了三個字。

寶嘉擱下茶盞撇開頭去。

「行,我不問。」寶嘉喃喃著望向頭頂的燈籠,一瞬不眨望了會兒,站起來背過身去,自顧自點了點頭,「我不問,你走吧。」

李答風緊緊盯著她的背影,寬袖下的手攥攏成拳,良久後慢慢鬆開。

「還有樣東西要給公主。」

寶嘉沒有回頭:「什麼東西,擱在那兒吧。」

李答風從醫箱裡取出一個瓷瓶,輕輕擱到石桌上:「不是給公主用的藥,是給公主的門客們。」

寶嘉回過頭來,疑問道:「你不是給他們一人開了個方子?」

「這是他們都可以用的藥。」

寶嘉眨了眨眼:「什麼藥?」

李答風垂下眼睫看著那個瓷瓶,一句句道:「我知長安權貴通常用魚腸羊腸做成陰枷避子,但若尺寸不合又或腸衣破損,此法也並非萬無一失,公主眼下的身體狀況絕不可受孕,若有雙重關卡便可放心些。但公主事後喝湯藥太傷身體,所以我這些天研製了男子事前可用的避子藥,連服七日之後,腎精便可失活,輕易無法再致孕,公主可令他們長期服用。」

寶嘉愣愣看著他,見他面容平靜,好像當真只是在以醫者的口吻說這些話。

「我還以為……李先生要勸我戒酒之後一併戒了色。」

「房事只要不過度,並不影響公主的身體,這是公主的自由。」李答風將衝撞在胸臆間的濁氣往下壓,繼續平靜道,「當然,不能吃了藥便不用陰枷,兩者都需用上。公主放心,這些藥對男子不會造成傷害,停藥一陣過後,腎精自可慢慢恢復。」

「哦,」寶嘉乾巴巴應了聲,「這個我自然相信李先生,不過這藥是你剛剛研製,你怎知吃七日起效?」

李答風抬起眼來,對上寶嘉疑問的眼色。

漫長的四目相對裡,寶嘉聽見他緩緩開口:「我試過了。」

「什麼?」

李答風閉了閉眼:「我這些天試過藥了,第七日起效。」

寶嘉看著他臥薪嚐膽般的神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辛苦李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