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齊延緊緊攥住雙拳,眼看姜稚衣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走到殿前,雙手掌心向下合攀於身前,行下肅拜大禮:「臣女與沈少將軍婚契已解,今願以自由之身,承德清公主之志,為大燁遠赴西邏,以結兩邦之好。」

興武十一年八月,帝冊封永盈郡主為永盈公主,令下嫁西邏,以鴻臚寺卿為首,一眾僕婢侍衛計三百餘人,於當月護送公主出使西域。

三月後,河西與西邏交界,虎陽關附近沙漠綠洲。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落日餘暉給冰河暈染上一層金紅的光,河邊黃草覆蓋著厚厚的霜雪,遠方黃沙與暮天融為一線。

剛剛搭建好的營地裡,鴻臚寺卿周正安張羅著一眾侍衛快快忙活起來,破冰取水,支帳取暖。

仲冬時節,西北之地行路艱難,入夜雪虐風饕,徹骨生寒,每每太陽落山之前,和親隊伍便需要停下歇腳,以免凍壞公主。

周正安出使之初,本以為永盈公主必然嬌氣萬分,一路定要挑剔抱怨,卻不想時至今日車行三月,無論馬車陷入雪地,還是大風颳壞帳篷,舟車勞頓,風沙肆虐之下,公主從未怨過一句,反倒常常安慰手忙腳亂的僕婢侍衛,需要拿主意決策之時也從不將責任推給他們,總說有什麼事她擔著。

遇到炭火不足的時候,公主聽說有人夜裡凍得起了熱,還將自己帳子裡的炭火分出來,讓身邊醫士給大家看病。

起先大家奉聖命走這麼一趟苦差事,誰都心不甘情不願,照顧公主也是擔心公主出了岔子,他們這些護送的人便要丟掉小命,到後來卻是人人打心底裡著緊公主,那是一眼也不能看公主受凍。

所幸公主身邊那位醫士醫術高超,公主有什麼頭疼腦熱,醫士一齣手,總能很快藥到病除。

而且這河西地界許是與公主投緣,聽說今年已是河西十數年來最暖的一個冬天。

天色漸暗,主帳裡炭火燒得正旺,姜稚衣剛換下一身繁重的嫁衣,擁著被衾捧著熱茶坐在榻上,由驚蟄替她摁著昏脹的額角,出神地聽著帳外呼嘯的北風。

又是一年冬,去年此時在書院黏著元策,何曾想到來年今日會在西北的黃沙裡度過。

帳外人聲嘈雜,腳步紛亂,眾人似乎正忙活著準備今夜的晚膳。

嗅著這一路日日相伴的炊煙味,姜稚衣忽然問:「驚蟄,再有一日,咱們就要出河西了吧。」

「是的,郡——公主。」

姜稚衣肯定地點了點頭:「算他聽話。」

八月裡,她與元策相隔近兩千裡,又因時局緊張,通訊危險,所以不曾彼此傳遞訊息,但她相信她和元策如今的默契,他定然明白她答應和親的用心。

好在河西的確沒有傳出異動,元策也像認下了這個決定,風平浪靜之下,一切彷彿皆大歡喜。

後來她一路西行,直到進入河西地界,終於讓李答風找機會將密信送去姑臧,說明她的計劃,好讓元策千萬別輕舉妄動。

她這一路如此寬和待下,除了確實不忍這些人跟著她這倒霉公主受苦,也有別的目的——

只有拿住人心,她進入西邏以後的計劃才好實施。

姜稚衣想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明明身在河西,身在玄策軍龐大的羽翼之下,可她是和親的公主,他是戍邊的將軍,兩人咫尺天涯不能見,比起分隔千里還難受。

而且距離那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計劃越近,她就越是不安。

姜稚衣喝著熱茶,想著想著起了些睏意。

周圍安靜得只剩下北風呼號的聲音,讓人感覺好像身處在一座寒冬裡的、閉塞的暖窖,眼皮忍不住一點點眯了起來。

正當此時,姜稚衣忽然猛一個激靈驚醒。

……等等,方才外邊不還熱熱鬧鬧在張羅晚膳嗎?

姜稚衣愣愣抬起頭來:「驚蟄,外頭怎麼沒聲兒了?」

驚蟄側耳聽了聽:「許是大家怕吵著您歇息,放輕了聲吧。」

「那也不至於輕成這樣吧……」姜稚衣擔心地說,「你快去看看,可別是出了什麼事,遇到盜匪來劫親了!」

驚蟄鎮定點頭:「那奴婢出去看看。」

姜稚衣直起身子目送驚蟄出帳,卻在這一顆心七上八下的關頭,重新燃起方才的瞌睡勁兒。

姜稚衣眼皮打著架,心底隱隱湧上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都緊張成這樣了,怎麼還是止不住地犯困,她這是……

姜稚衣迷迷糊糊看了眼手裡捧著的熱茶,恍惚間回想起方才驚蟄奇怪的反應。

若外頭沒了動靜,驚蟄應當比她先感到奇怪才是。可驚蟄卻是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

而且這河西地界,玄策軍駐守著的關隘,哪有盜匪敢來?

難道……

姜稚衣還沒來得及想到最終的那個答案,下一剎,茶盞咣噹一下掉落,身子一軟往前栽去,被迎面閃身而來的人一把接住,倒進他溫熱堅實的胸膛。

沉沉昏睡之際,一道三個月來夜夜都能夢見的男聲在頭頂冷哼著響起——

「當初李家一家老小流放邊關,是我救了他們的命,李答風能被你策反,背叛我嗎?」

「就算他背叛我,你覺得我元策能甘心為他人做嫁衣,讓你穿著這身喜服從我河西的關隘走進西邏?」

「公主金尊玉貴,只需要在意自己的裙角髒不髒,這瘋子,臣來當。」

姜稚衣拼命想要說話,拼命想要阻止他,氣力卻一點點消逝殆盡,只流下滾燙的熱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