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姜稚衣臉色白了白。

「將軍出事前那年年關回京,曾與妾身說,他越來越覺自己在戰場上力不從心,或許是他的心術用在了歪處,所以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遊刃有餘,克敵制勝,妾身當時便越來越擔心身在邊關的那個孩子……將軍過去何等能征善戰,浸淫仇恨多年,也會消耗己身至此,那在仇恨里長大的那個孩子呢?」

姜稚衣低下頭去,慢慢捂住了臉。

死寂的屋內,姜稚衣和小元氏一同隱忍著淚沉默著。

半晌過去,小元氏從袖中取出一封批命書:「還有一事先前也曾隱瞞郡主,阿策本不讓妾身告訴郡主,可時至今日……」

姜稚衣抬起眼來,心下咯噔一聲:「這是……?」

「郡主與阿策定親看到的那封批命書是他請人作偽,真正的批命書是這一封。」

姜稚衣接過驚蟄轉呈而來的批命書,盯著上頭「大凶」二字,一陣頭暈目眩。

入夜,秋風瑟瑟,更漏點滴作響,姜稚衣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泛黃的銀杏,像在靜靜等待著什麼。

一陣涼風忽起,銀杏葉打著旋兒悠悠落下,墜入塵泥之中。

萬籟俱寂的秋夜,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忽在廊下響起,一步步靠近這裡。

姜稚衣直起身來,望向窗外驚蟄帶來的男子。

齊延一身玄色斗篷,高大的身影幾與夜色融為一體,一雙看過來的鳳眼威儀非凡,舉手投足,當真像是未來帝王的氣度。

姜稚衣遠遠望了他一會兒,回過神來,起身上前:「冒昧去信約見殿下,多謝殿下肯來。」

齊延垂眼看向立在光下的人,看見她泛紅的眼圈,默了默,搖頭:「你不來信,我本也要來找你。」

姜稚衣伸手一引,請齊延進屋:「殿下此行可曾——」

齊延摘下斗篷,在長條案邊坐下:「放心,我若連這點行蹤都藏不好,還能在這長安城活到今日?」

姜稚衣坐到他對面,點了點頭。

她想見齊延一面,但不敢在這個節骨眼貿然登皇子府的門,畢竟她不知道如何隱藏行蹤,所以決定拜託齊延來找她,黃昏時通過寶嘉阿姊當中間人給齊延傳了個口信。

姜稚衣示意驚蟄請茶,問道:「殿下方才說本也要來找我,可是有什麼話告訴我?」

齊延點頭:「和親之事,你不用聽父皇所言,將維繫和平當成你的使命。」

姜稚衣垂了垂眼。

她承認,在興武帝說出不想再讓玄策軍犧牲的時候,她的腦海裡閃過了那一百零一張面目,那一瞬間,她覺得興武帝的話好像是對的。

「你應當不知道,德清姑姑當年去和親之前曾念過一句詩。」

「什麼詩?」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姜稚衣微微一怔。

「依靠和親取得的和平終究短暫,更何況此事本就是西邏分化我大燁的計謀,他們的二王子有這般狼子野心,即便你嫁過去,這和平又能維繫多久?既然遲早有一戰,為何要你白白犧牲?」齊延語氣平靜,眉頭卻擰起。

「皇祖父在位時一味退守,我大燁確無一戰之力,只能依靠和親求存,那時父皇便在想,若他有日登上大統,定要振興我邦武力,讓大燁不再受此屈辱,寧國公也因他有此志向而鼎力支援他。父皇以‘興武’為年號,這些年的確振興了大燁的武力,卻也留下弊病,令河東擁兵自重,生不臣之心,父皇經此一戰疑心也越來越重,到如今夜夜驚夢,恐怕此時的決策已不清醒。」

「那殿下呢,殿下相信河西,相信沈少將軍嗎?」

齊延點下頭去:「他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既然在那個時機按兵未動,我相信他已經做出選擇。」

「可今時今日陛下仍是大燁的天子,」姜稚衣哽咽著問,「聖意不相信,我能如何?」

「天子亦不可逆勢而為,你若信我,我會帶朝臣上諫,盡力一試。」

姜稚衣苦笑:「殿下就算保下我,能保下沈少將軍嗎?朝臣們越是反對和親,陛下恐怕便越疑心河西,陛下若打定主意向沈少將軍發難,到時該怎麼辦?」

齊延一時沒有答話。

姜稚衣緩緩提起一口氣:「殿下,如果有一日你登上大統,要立一個年號,會取什麼?」

齊延稍稍一滯:「……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我知這一問僭越,但它對我很重要,還望殿下能夠坦誠相告。」

昨夜聽過雪青阿姊的訊息後,她覺和親一事未必會走到絕境,還心存僥倖。

可今日先是天子心意已決,或許已經派欽差前去試探元策——元策一旦不應,便可能如見微天師的手書所說,被冠上忤逆之罪。

又有沈夫人說,沈家為謀反積蓄力量多年——說明玄策軍當真只需一聲令下,便會舉兵東進。

再是最後那封「大凶」的批命書——她特意問了沈夫人,這批命書是否從太清觀而來,沈夫人卻說太清觀的張道長是見微天師的弟子,她不去那裡問卦,找的別處道觀。

別處道觀依然是這樣的批命,如今種種形勢又彷彿在往手書所說的那個結局走,她還能僥倖什麼?

她最後的僥倖,便是齊延接下來的答案。所以她今夜一定要問出這個問題。

姜稚衣緊緊盯住了對面人。

齊延深思過後,靜靜看著她說了兩個字:「永寧。」

——皇四子登基為帝,立年號永寧。

手書上的字跡恍若在眼前重新浮現。

姜稚衣一顆心徹底跌落谷底,一瞬間四肢冰涼,後背生寒。

張道長沒有騙她,見微天師也沒有騙她。那個看起來說不通的結局,那些荒誕離奇的事——就是真相。

可即便見微天師耗盡壽元,想盡一切辦法,讓事情變得都不一樣了,最後他們卻好像還是要走上那條路。

這一剎,她彷彿看見了太清觀的春秋冬夏,看見自己在那裡度過了很多很多個寂寥無望的年頭。

她在元策身死之後沒有隨他而去,而是將自己囚禁在那裡這麼多年,是不是在懲罰自己?

這樣的懲罰如果還要來第二次……

姜稚衣閉上雙眼,既然在那個結局裡,她落到了興武帝手中,或許只有她離開長安,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殿下願為我傾盡全力,我很感激,可即便我留下來不去和親,長安城也將成為我的牢籠,殿下,我不想再做留下來的人了,我想離開這裡,我想要自由……」

齊延擱在案上的手一點點攥緊:「你眼下想要離開——」

姜稚衣睜開眼,仰頭一笑:「我眼下想要離開,唯一的辦法就是答應和親,穿上嫁衣,從朱雀大街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