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正是。」張道長頷首,「貧道並不知尊師為何寫下話本,也不知話本詳情,只受尊師所託,做三件事。」

「什麼事?」

「第一,若女福主前來詢問如何破解陰術,以陽煞之物解答。第二,若女福主家中人前來測算女福主姻緣,以和親之命相告。第三,若有一日女福主前來打聽話本來處,便將這個匣子交給女福主。」張道長將面前的匣子推了過來。

姜稚衣垂眼看那隻不起眼的木匣:「所以道長此前外出雲遊,是因批我和親之命,擔心引發追究,如今回來,是因我前些日子登門拜訪,猜到我並非當真向道祖懺悔,而是前來打聽話本之事?」

「正是,女福主苦尋話本下卷,結局或許就在這匣子中,貧道謹遵師命,並未開啟看過,還請女福主也在無人處慎重閱之。」張道長說罷,起身作下一揖,退出了靜室。

姜稚衣眼看著面前的木匣,好一會兒沒有動作。

撞壞腦袋之前,她便去書肆尋找這話本下卷,卻是無果,後來她恢復記憶,元策又派親信四處查探,依然毫無所獲。

如今答案就在眼前,道長說,這是她和元策的結局,她卻忽然不敢看了。

原來及早知曉命運是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畏縮膽寒的事情。

見微天師料中了他們的每一步,究竟想要告訴她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靜默半晌,姜稚衣緩緩伸出手去,閉了閉眼,開啟匣蓋。

一封沒有題寫稱呼的信封映入眼簾,姜稚衣慢慢拆開火漆,取出信箋,深吸一口氣展開。信箋上的字跡與話本一模一樣。

第一行字入目,姜稚衣執信的雙手便忍不住顫抖起來——

「興武十三年,帝以忤逆之罪為名,召河西沈氏入京,沈氏元策舉兵而反,率軍東進,致一路伏屍千里,血流成川,兵鋒直指長安。

兵臨城下,帝挾永盈郡主上城樓,脅令叛軍投降,沈氏元策於城樓之下繳械棄馬,受萬箭穿心。

帝受降,依談判之諾,免玄策大軍死罪。永盈郡主亦免於一死,戰後暫困居深宮。

叛亂方平,西邏趁虛而入,同年,河西全境淪陷,大燁一度風雨飄搖,幾遭傾覆之災,幸皇四子力挽狂瀾,救國於存亡危難。

其後皇四子登基為帝,立年號永寧,放還永盈郡主出宮,恢復其自由之身。

永盈郡主出宮後卻攜婢女一名,自囚於長安城外太清觀,再不入世。

自此,郡主與昔日少年戰神之過往,唯餘坊間傳聞。

相傳興武十三年,帝下令查抄沈府,曾有人於東院書房拾得衣字玉佩一枚,故世人猜測,郡主與沈氏元策年少相戀,早年便已私定終身,二人少時在外不和,皆為掩人耳目之故。

坊間傳聞愈演愈烈,街頭巷尾,一時之間風月話本漫天。

我雲遊歸觀之時,恰逢話本風靡坊間,見有人到訪道觀,向郡主求證傳聞真假。郡主搖頭一笑,答曰:不過世人妄想。

郡主雖如此作答,卻亦好奇坊間如何書寫二人,可惜此前困於幽暗宮室,雙目已無法視物,便令婢女尋來話本,在旁唸誦。

郡主幽居太清觀,別無他事,自此以聽話本為樂,令婢女日復一日,翻來覆去誦讀。久而久之,觀中弟子對此話本幾可倒背如流,郡主亦幾將假想當真,每每聽之必展露笑顏。

只是郡主待觀中弟子皆和善可親,獨獨厭我至深,對我從無隻言片語。我不知緣由,多年來始終困惑不解。

直至永寧七年隆冬,我感大限將至,油盡燈枯之日,終得郡主駕臨我榻前,願解我多年所惑。

聽郡主娓娓道來,我方才了悟,原沈氏夫人當年所誕為雙生子,因我預言雙生子禍國,沈氏長子留京,次子被秘密送往河西。興武十一年夏,沈氏長子戰死沙場,同年冬,自河西凱旋之人已是其孿生胞弟。

可惜郡主亦是在沈氏次子繳械投降,兵敗身死之後才知真相,一切為時已晚。

無怪郡主對我深惡痛絕至此。

我年少輕狂之時自以為勘破天機,可掌一國命運,為君分憂,為天下解難,殊不知自己亦是命運中人,正因我當年預言,才致沈氏心生反意,君臣離心,致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所謂讖言,可笑之至。

我於臨終悔不當初,死亦無法瞑目,許因執念過深,得上天垂憐,瀕死之際腦海閃現浮光掠影,疑似窺見命運轉機。

再睜眼,我驚得重生,重回興武十一年冬,沈氏次子凱旋前月。

我本是已死之人,今得此生機,願飛蛾撲火逆天而行,改寫當年讖言,以贖我深重罪孽。

我回想瀕死一刻預知之後事,復刻過去所聞話本,將沈氏次子身世線索一併寫入其中,秘送至永恩侯府,望成為撥轉命運齒輪之人,令永盈郡主今生早得機緣與沈氏次子相知相戀,改其命其運。

盼興武十三年,再無因我而起之戰,再無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見微懺上。」

姜稚衣震動地顫著眼睫,手心冰涼地緊攥著信箋,指尖用力到近乎痙攣。

目光從最後一行緩緩向上,又回到第一行,牢牢盯住了那句「帝挾永盈郡主上城樓,脅令叛軍投降,沈氏元策於城樓之下繳械棄馬,受萬箭穿心」。

恍惚間,耳邊忽然響起四月裡她夜半噩夢驚醒,元策安慰她的話:「我身下有戰馬,手裡有武器,當我面射來的箭怎麼傷得到我?除非我繳械投降,原地不動,才捱得上你夢裡的萬箭穿心,知道了嗎?」

是啊,在她那夜的夢裡,他身下有戰馬,手裡有武器,怎麼可能躲不開迎面射來的箭?

那不過是她心有所憂,胡亂做的噩夢罷了。

可是在那個真正的結局裡,他手裡沒有武器了。

他手裡……沒有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