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喜色凝固了一般,姜稚衣捏著匣扣的手僵在那裡,懵得半晌沒回過神來,怔怔重複了一遍寶嘉的話:「西邏向大燁上書請求聯姻,求娶的人——是我?」
永恩侯一腳跨過門檻,本是來看外甥女的婚服,驚聞晴天霹靂,一把扶住門框:「什麼?!」
姜稚衣耳邊嗡嗡作響,和舅父愣愣對望。
半晌過去,永恩侯喃喃道:「……這怎麼可能?是不是搞錯人了?」
寶嘉看了看姜稚衣,又回頭看了看永恩侯:「老四傳來的訊息,不會有誤。」
永恩侯按著心口緩了口氣,抬起氣到發顫的手指:「我們衣衣早都定親了,他們這是求親還是搶親?!那西邏最近不是一直在騷擾河西邊境嗎?哪兒這麼臉大如盆,一邊搶掠我們的百姓,一邊搶親?」
是啊,據姜稚衣所知,此前大燁內亂,西邏趁虛而入,滋擾邊關,穆新鴻還傳信來與元策說這事,元策也是因為這樣,平定叛亂以後更要儘快率軍回河西坐鎮。
永恩侯:「難不成是被我外甥女婿的兵打得氣不過,便來覬覦我外甥女伺機報復?」
「侯爺先彆著急,坐下慢慢說。」寶嘉給姜稚衣使了個眼色,示意讓閒雜人等先退避。
姜稚衣清空了屋子,請舅父和寶嘉阿姊入座,讓驚蟄端來茶水,努力鎮定下來,問道:「可是四殿下還帶了什麼話?」
寶嘉點頭:「照老四的意思,這事絕非報復這麼簡單。西邏老王年事已高,近年逐漸將政務分給了兩個兒子,大王子親中原,有意與我大燁交好,二王子卻是主戰派,自從西邏王后病故,一直慫恿老王與我大燁開戰。」
「前段時間我大燁內亂,二王子鑽了空子,命人騷擾河西邊境,試探了幾輪,卻發現河西有玄策軍在,根本撼動不了,加上老王一把年紀了也沒什麼戰意,大王子又主和,二王子很難一意孤行。」
「所以二王子生出一計,假裝附議主和,建議老王再與大燁聯姻,特意向老王指名稚衣。他們西邏人本就沒有三書六禮、先定親後成親的婚俗,不受人倫禮節束縛,老王或許聽說稚衣容貌好便同意上書求娶一試……只是老王可能是貪色昏聵,但二王子清醒得很,之所以指名稚衣,正是因為稚衣是沈元策的未婚妻,藉此……」
姜稚衣一瞬間心涼到底:「藉此挑撥河西和朝廷的關係……」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挑撥元策和天子的關係。
所以這事沒有什麼巧合,西邏求娶的人選,本就非她不可。
寶嘉皺眉點頭:「老四覺得,其實二王子根本無所謂這和親成不成,關鍵在於他們求娶稚衣之後,我大燁博弈的過程。若我父皇答應和親,沈元策如何看待我父皇?可若沈元策不答應讓出親事,我父皇又如何看待沈元策?正著反著,這根刺都會扎進我父皇和沈元策心底。就算離間不成,我父皇與沈元策同心,決定向西邏開戰,那又正中這個二王子下懷。不論什麼結果,對提出和親的二王子而言,怎麼都是贏!」
……真是好手段,好心計。
姜稚衣攥緊的一雙手輕輕打起顫來。
「他們使計,他們博弈,那不是將我們衣衣架在火上烤嗎?我們衣衣招誰惹誰了?!」永恩侯一拍桌案,臉漲得通紅,喘著氣緩了一陣,轉頭問,「公主可知宮裡眼下什麼說法?四殿下既然已經看穿西邏人的詭計,總會勸說聖上切莫中計吧?」
「聽說訊息昨日剛到,今日我父皇召集重臣商議,老四得知後便先讓我給稚衣報個信,這兩日,我父皇隨時可能宣稚衣入宮。」
寶嘉給姜稚衣報完了信,讓她先別往最壞處想,說自己想辦法進宮探探訊息,匆匆離開了侯府。
屋裡,姜稚衣和永恩侯面對面枯坐著,久久沒有出聲。
舅甥倆抬頭對上眼的時候,都從彼此眼底看見了同一個訊息——
永恩侯:「所以張道長所言是真……」
姜稚衣:「舅父,張道長當時……」
「張道長當時與您說我命裡要去和親,原話是如何講的?」姜稚衣問。
「說是什麼——」永恩侯擰緊眉頭,揉著額角回想起來,「什麼宿世輪迴,由因生果,說你今生得了個什麼機緣,把握住就不用去和親了……」
「宿世?今生?」姜稚衣遲疑著默唸起這些玄妙的詞,「機緣,機緣……」
這機緣難道是指那捲話本,指她撞壞腦袋的事?可她把握住了機緣,為何還是沒有改變命運?
既然張道長批她和親之命並非胡說,那他是否有破局之策?
反正有沒有和親的訊息,她今日都要去太清觀問清話本的事。
姜稚衣朝驚蟄努努下巴,示意她去書匣取出話本,起身道:「舅父,我去趟太清觀。」
黃昏時分,姜稚衣再次踏入了這座道觀。
驚蟄向觀中弟子請見張道長,弟子很快引路,帶她們進了一間靜室。
靜室裡,年約三十許的道長一身大袖道袍,脊樑豎直,雙足伽趺,閉目坐於案後,面前長條案上擺了一隻方扁的匣子。
「女福主請。」張道長聽見腳步聲,微張開眼,伸手向前一引。
姜稚衣走上前去,跪坐於蒲團之上,在他對面落座,目光掃向周遭。
「靜室內僅貧道一人,女福主安心。」
姜稚衣從身後驚蟄手裡取來那本《依依傳》,放在案上輕輕推向對面:「我苦尋道長數月,今日便開門見山了,還請道長為我解惑——這話本是否是道長所寫,道長有何目的,又何以預知這話本將改寫我的命運?」
張道長低頭看了眼,搖頭:「此話本並非貧道所寫,貧道也無預知命運之能。」
姜稚衣蹙起眉頭。
「能夠預知命運之人乃貧道的尊師,見微天師,此話本為尊師所寫。」
姜稚衣眼睫一顫。
這個見微天師當年預言雙生子禍國,害元策一生,如今為何又來招惹……
「所以……那位裝扮成江湖道士,提醒我前來還願的人,其實是見微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