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穆新鴻已經帶著玄策軍的大部隊先行一步,元策只點了十數個精銳和李答風跟他們同行。

出城之後走官道,路上不算顛簸,姜稚衣在馬車裡坐累了便躺下,躺累了又坐起來看看閒書,或者與窗外的元策聊閒話,到了用飯的時辰,便將提前備好的膳食用馬車裡的小火爐熱一熱。不過元策不與她同食,跟士兵們在外吃乾糧。

坐了一天馬車,雖未曾風餐露宿,但身子骨還是有點乏了。

入夜時分,隊伍抵達驛站,姜稚衣被元策豎抱下馬車,終於伸展開身體,在驛站門外活動起筋骨。

驛丞連忙迎出來接駕:「郡主,沈少將軍,您二位與將士們的晚膳都已備好,今夜上元佳節,大家快些進來吃元宵吧!」

驛站本也為過路官員免費提供食宿,不過姜稚衣此行畢竟算是私事,所以已經給沿途各個驛站提前撥下銀錢。

這驛站仍在京畿附近,因靠近天子腳下,修建得十分闊氣,正值上元,門前和院裡都掛了紅彤彤的燈籠。

姜稚衣和元策一同入裡,剛走進院子,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女聲:「真是叫我好等!」

姜稚衣一愣,抬起眼,看見本該在幾十裡之外的寶嘉阿姊穿著一身颯爽騎裝走上前來。

「阿姊怎麼在這裡!」姜稚衣驚訝道。

「這不是沒來得及與你道別,想著過來陪你過個上元佳節?」

「……」

如果姜稚衣沒記錯的話,她們姊妹倆昨日應當剛用過一頓盛宴,道過整整兩個時辰的別。

姜稚衣緩緩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李答風,輕咳一聲:「哦,是呢,我這一路念著未與阿姊道別,實在遺憾!」

「遺憾不知道走快些?我騎馬早一個時辰便到了。」

「那真是辛苦阿姊在這裡守株待兔了!」

寶嘉一個轉身往裡走去:「上房等你。」

姜稚衣回過頭:「那李軍醫也跟我們一起去上房用晚膳吧?」

李答風看了眼寶嘉的背影,拱手道:「多謝郡主相邀,我與士兵們去偏房即可。」

姜稚衣輕撞了下元策的胳膊,小聲道:「你的軍令如山呢?」

元策瞟瞟李答風:「軍令。」

李答風:「……」

元策在原地思索片刻,面向姜稚衣:「既然公主來了,今夜你與公主同住上房,我用過晚膳出去一趟,你早點歇息,不必等我。」

「大晚上出去做什麼?」姜稚衣失望地耷拉下眉眼,「我本還想著夜裡不趕路,我們好歹可以在驛站做做花燈過上元呢……」

「我提前去看看明日要走的路,你與公主一道過,」元策給李答風遞去一個眼色,「我不在驛站時,你多看顧著些這裡。」

李答風看著他眼底的正色,點了點頭:「放心去吧。」

子時過半,夜涼如水。

驛站百里之外,遠離上元燈火的荒郊野地,一群手腳戴鐐銬的流放犯在囚衣外披著薄被,背靠樹幹,闔眼歇著覺。

不遠處篝火堆邊,押送流放犯的幾個衙役碰了下手裡的酒罈子,仰頭大口喝著酒:「上元佳節,人家都在城裡熱鬧,就咱哥幾個命苦,還在這兒押這勞什子人犯……」

「可不是,你說聖上也真是,這鐘家貪了這麼多銀錢,一刀宰了得了,流放什麼嘛,勞民傷財……」

「噓——小點聲,聽說這康樂伯背後有大人物在,就是因為這樣才免了死刑,說不準流放完還能東山再起,都小心點說話,別得罪了人!」

幾個衙役嘮著嗑喝著酒,喝到快四更天,一個個接連歪倒在了篝火邊。

鍾伯勇聽著耳邊的聲兒突然沒了,奇怪地睜開眼來,一看篝火堆邊上不省人事的衙役們,拿手肘撞了撞身邊人:「爹、爹……」

康樂伯驚醒過來。

「爹,這些衙役好像倒得不對勁啊,是不是酒裡給人下了藥,範伯伯派人來救我們了?」

康樂伯目光陡然一沉,瞌睡瞬間跑了個空,直起腰背來,警惕地望向四下。

「你範伯伯願意保住我們的命已是仁至義盡,這裡離京城不到二百里,他絕不可能冒此大險……」

鍾伯勇聽著這話,禁不住打了個激靈。

從入獄到流放,遭受過非人的折磨,他總算明白他爹當初給他的警告——為何不可去招惹沈元策。

去年五月,沈元策在河西遭逢生死大難,玄策軍一支主力軍全軍覆沒,原都是他爹的手筆。

他爹因貪汙軍餉,早年間被範德年逮住把柄,自此便在替范家做事。

他爹做著範德年手下的棋子,已將沈家得罪了個透。他當初竟還為著阿弟一條腿,不怕死地去挑釁沈元策……

可惜這一切都明白得太晚了。如今除了茍且偷生,留住這條命,來日再尋機會報復回去,別無他法。

可是此刻,這些衙役實在安靜得太詭異了……

鍾伯勇毛骨悚然地瞪大了眼:「如果給酒裡下藥的人不是來救我們的,那就……」

「是來殺你們的。」一道含笑的年輕男聲驀地在背後響起。

康樂伯和鍾伯勇猛然回過頭去。

濃黑的夜色裡,一身玄衣的少年把著腰間的劍,踩著碎石長草一步步走上前來,一步步被篝火照亮頎長的身形輪廓,照亮那張劍眉星目,稜角分明的臉。

元策:「好久不見,鍾小伯爺。」

鍾伯勇一個哆嗦想爬起來,卻因腳上鐐銬打架,踉蹌著一屁股坐到地上,只能狼狽地往後爬去。

其餘幾個鍾家的兒子也陸續醒轉,看見這一幕,齊齊見了鬼似的連滾帶爬。

「沈元策——」康樂伯從地上站起來,站到兒子們跟前,抬高戴著鐐銬的手,試圖安撫住元策,「我知你對我恨之入骨,但你真正的敵人並非是我,你放過我們,我可以告訴你,這一切的主謀是——」

「是想要削弱河西勢力的河東,是想要擁立二皇子為儲的範德年,是想要登上大統的二皇子。」元策抱著劍站住腳步,「這些我已經知道了,康樂伯還有別的籌碼來換你們這麼多條命嗎?」

康樂伯臉色一白,喘著氣道:「我手中還捏著範德年與外族勾結的證據……」

「範德年要是這麼蠢,河東節度使怎麼不是你?我們的聖上要是看證據,你為何還能站在這裡?」

康樂伯深吸一口氣:「你、你有什麼要求,你可以提……就是要我從此做牛做馬給你賣命,我也絕無二話!」

「這個主意聽起來倒是挺有誠意,」元策一扯嘴角,「可惜我不缺牛,也不缺馬,只想送你下地獄。」

盯著元策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康樂伯自知已無說服他的可能,緊張地吞嚥著,彎下身去,從靴子裡拔出一柄匕首。

元策輕笑一聲,拔劍出鞘,劍鋒一橫。

康樂伯握著匕首上擋,還未碰到劍鋒,元策忽然一個鬼魅般閃身越過了他。

康樂伯大驚回頭,聲嘶力竭:「不——!」

手起劍落,劍鋒一抹,一帶而過。

幾個公子哥兒捂著血湧如注的脖子,大睜著眼軟倒下去。幾條年輕的生命瞬間沒了聲息。

「沈元策——!正月十五燃燈供佛,人在做佛在看,你不得好死——」

鐐銬叮呤咣啷作響,康樂伯嘶喊著,血紅著眼攥緊匕首衝上前來。

元策手中劍反手往後一擲,嗤一聲入肉響動,一劍穿心。

一身囚衣的人瞪著眼緩緩跪倒下去。

元策回過身,掌住劍柄,拔劍而出。

血濺三尺,不遠處噼啪燃燒的篝火一閃一閃,照見垂落的劍尖滴滴答答淌下的濃稠汁液。

風一吹,濃重的血腥氣在這暗黑的荒野瀰漫開來。

元策抬起手曲起食指,拿指關節輕擦掉臉頰的血,睨向腳下沒了動靜的人——

「你也知道今夜是正月十五。」

「那還趕著這日子流放到我跟前。」

「害我未婚妻都沒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