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公路私下裡判斷,必然是這個卞平在什麼事情上忤了葉暢之意,但現在看來,自己的判斷或許不是真的。
「卞公如何在此?」他向卞平招呼道。
「了卻一個心願,故此來見獨孤公,不想元公也來了。」卞平緩緩道。
雖然離開了情偵崗位,可是多年積累下來的人脈,依然是難得的資本。比如說,他就可以直接進獨孤明的宅邸,與獨孤明對話。
元公路卻覺得毛骨悚然,他忍不住又問道:「卞公在此,衛王知否?」
若是葉暢授意,那麼改朝換代就是葉暢本人的意圖,元公路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拼去身家性命跟著搖旗吶喊就是。但若沒有得到葉暢授意,這次行動就是私自行事,以元公路對葉暢的瞭解,只怕反而會因之得咎。
「葉公並不知道。」卞平道。
「那你們如何敢如此!若是葉公不應,你們如何,難道要把他架上寶座不成?」元公路失聲道。
卞平笑了笑:「方才元公還敢舍掉榮華富貴,棄了官職也要行廢立之事,那是為了什麼?」
「自是為華夏道統……你們的意思,莫非也願捨棄一切?」元公路顫聲問道。
他原以為,獨孤明與卞平暗中謀劃這件事情,應當是為了個人的富貴傳諸子孫,畢竟擁立之功極大,有此功勞,封公封侯都不足為奇。可卞平說出這樣的話,如果出自真心,那就不是為此了。
「我,東海漁夫,沉淪下流,葉公不以為卑賤,簡拔而有今日。這些年間,葉公對我耳提面命,所言所指,皆是華夏道統之所在。古之烈士,為義可捨身,我雖不才,義之所在,捨棄自身富貴又算什麼?」卞平道:「此事為我最後謀劃之事,事濟之後,我便請辭,回老家釣魚去!」
元公路嚥了口口水,轉向獨孤明:「獨孤公呢?」
「坦率地說,我有私心,李俅庸碌之人,他甫一登基,便欲收歸礦權,據聞有人還建議他,擴大專營,不拘於鹽鐵,將布、玻璃、水泥等等盡數專營。雖然這些是針對衛王而去,可衛王若是撐不住,接下來只怕所有的工場製品都要專營了。」獨孤明說道:「元公,如你所說,這天下最懂如何利民者,唯有葉公,既然如此,為何不讓葉公執政天下,造福萬民?畢竟,華夏之道統,乃是利民!」
「利民……」
元公路心再度一顫。
道統論乃是天寶十三載時葉暢正式提出來的,當時還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但是到現在,天下儒生,主流都接受了道統論。
上古聖人,之所以稱「聖」,是因為利民,中古之時,孔子非王而稱聖,亦是因為他的觀點在戰亂的春秋之時有利於民,近古諸開國天子,能統一天下國祚長遠者,亦是因為利民。
故此,為君為帝者,唯有利民,方稱正統,若失去利民之心,則必失國祚。這也是民間俗語中所言「得民心者得天下」,亦是大唐太宗皇帝所說「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現在看來,葉暢的道統論,如今卻是他改朝換代的最好理論依據。
難道說,從天寶十三載時起,葉暢就意識到這一點?
若真如此,葉暢的野心手段,操、莽亦不能及!
「看來,是我白擔心了……」好一會兒之後,元公路苦笑道:「只不過,廢立之舉,已經是我的極限,這改朝換代……我終不願做二朝之臣。」
他說出這番話時甚為艱難,因為獨孤明與卞平既然在他面前把話說開,就不會容許他傳出訊息。
果然,獨孤明與卞平神情都變了,卞平甚至露出一絲猙獰,不過旋即訊息。
「元公,事到如今,你還想退縮不成?」卞平道:「你應該知道,我們都是過河之卒,可進不可退!」
元公路聽出了他話語裡的威脅,沉默了好一會兒,長嘆一聲道:「我終不當二朝之臣,但是,我畏死……卞公,此事我定會稟報與衛王。」
「事成之後,隨你處置!」卞平見他終於屈服,笑著說道:「不過此時,還需要元公配合。」
「你說吧,要我怎麼做。」元公路多少帶些頹喪地道。
「很簡單,你即是御史大夫,御史臺的臺諫,想來受你左右……」
卞平將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元公路聽了之後,不由苦笑道:「你這是欲擒故縱啊。」
「那是自然,欲要取之,必先與之,若不如此,如何能讓李俅敢出來冒這個險?」
元公路默然了一會兒,然後點頭道:「既是如此,便依你……」
他應下此事,卞平與獨孤明不再留他,送他離開。他走了之後,獨孤明道:「他會不會告密?」
「我們是陽謀,不是陰謀,他便是告密,亦是無妨。」卞平嘿然道:「而且他自己明白,天下再無可以阻擋我們的力量。原本我們就想著要有個合適的人做這件事,他自己找上門來,這是天命歸於葉公!」
「只求衛王事後莫要太過生氣。」獨孤明道:「李俅身邊的人,穩妥麼?」
「自然穩妥,這種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卞平說到這,微微笑了起來。
「不是第一次做?原來是他,你竟然將盧杞安插到李俅身邊去了!」獨孤明恍然大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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