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第505章 自古世間無十全

盧杞這個人,在長安官員當中算是有名的了。

雖然其人人品,眾所不齒,但是誰都不能否認此人自保的本領。五年前的李亨、安祿山之變,他先後為李亨、安祿山出謀劃策,雖然沒有直接證據,可在當時的清算氣氛下,間接證據就足夠讓人丟官去職流放安西了,但這廝卻生生脫身!

據說葉暢原本要窮治其罪的,甚至在背後還說過「是兒不死,國事必壞於其手」,可是仍然有不少人為他求情,便是元公路自己,念在盧杞之父盧奕的情份上,也曾經替他說過好話。

他的父親盧奕畢竟是為國捐軀,死於民亂之中,算得是忠直剛烈之士,在朝中頗有名氣。這等情形之下,他又因為不是首謀主犯,算是脫過一劫,並未受到嚴懲,只是不許出仕了事。

不許出仕也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懲罰了,盧杞在離開長安三年之後,兩年前又回來,暗中活動,希望李隆基取消對他的禁錮令,只不過一直沒有什麼成果。可現在,他又跳了出來,推波助瀾,幫李俅出謀劃策。

至於他是不是真的看好李俅,就只有他自己心裡有數了。

長安城已經快到一年中最熱的季節,盧杞行走在街道右邊的陰影之中,他的臉也是陰沉沉的。

他喜歡走在陰影裡,邊樣他臉上的胎記就不會太過明顯。

「就是這裡了。」來到一處建築之前後,他抬起臉,看了看上面的牌匾,「文章道義」四個字,讓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葉十一這廝,這些年東奔西走,少有安寧之時,這幾個字倒是還沒有廢掉。」

匾上的字是葉暢親筆所書,寫給杜甫的,而杜甫又將之懸在報社之前,一來是自勉,二來是保護符。這幾年裡,杜甫可是沒有少嬉笑怒罵,有針貶時弊,也有對某些權貴的批評,而且他是火力全開,從守舊官員們的愚頑,到新貴族們的貪婪,都是他攻擊物件。這樣一來,杜甫得罪的人可就多了,雖然給自己贏得了清名,也招來了不少仇家。有葉暢的題字在門頭,那些仇家想要報復,甚至街上的無賴地痞想要騷擾,都得三思而後行。

「請問杜公在不在,我預約過了的,姓盧,約好此時相見。」到了門房處,盧杞談吐裡卻是謙遜。

「姓盧……確實有其事,可是盧杞郎君?」門房拿著一疊厚厚的單子翻了翻,然後笑道。

「正是在下,杜公很忙啊。」看到那些單子上都是杜甫的會面安排,盧杞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那是自然,‘無印御史,百姓諫議’,這可不是虛名呢。」門房頗為驕傲地說道。

「無印御史、百姓諫議」是民間給杜甫的綽號,不過隨著這兩年報紙漸多,不少主筆都以此自勉。盧杞這些年以化名在報上也發表過一些文章,有的時候,收到讀者對自己文章的點評,免不了沾沾自喜,覺得自己也配得上這八個字了。

門房放他進去,到得裡面一間亮敞的屋前,盧杞看到這屋子大窗大門,而且窗子都是玻璃的,心裡便有些嫉妒。這年頭,連個私報的主筆,都有錢將自己的書房弄成這模樣,他這個官臣之子,世家之後,卻還落魄潦倒,為人所驅使!

書房前是間小屋子,擺著張桌,還有一個年青人坐在桌前,據盧杞所知,這是杜甫的助理。據說這是遼東傳來的習慣,一些有天賦學問好的年輕人,被派到某個實權人物身邊充任助理,為期一年到兩年,熟悉各項事務,然後再到最基層,一般是從小頭目開始做起。

據葉暢所說,唯有如此,這些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才會知道上下之不易。

盧杞對這一套沒有什麼興趣,與那年輕人打了招呼,那年輕人便為他開門,然後聞聲而起的杜甫迎到門前:「一直不曾想過,在報上寫文的‘路過’就是盧郎君啊。」

盧杞發文之時用的是化名「路過」,也算是小有名氣,若非如此,沒有那麼容易見著杜甫。兩人寒喧了一會兒,開始切入正題:「聽聞杜公在做一件大事,查問工場、礦山之弊端,不知是否有之?」

杜甫頓時警覺起來:「此事盧郎君如何知曉?」

「既在貴報上發文,貴報的一些動向,我還是時刻關注的。」盧杞嘆了口氣:「不才為明主所棄,只能靠著賣文來賺幾文錢的潤筆,知曉貴報之動向,也好下筆有所依據。」

這個解釋還算正常,杜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盧郎君準備跟進?」

「正是,故此請杜公將手中的材料分潤一些與在下。」盧杞深施一禮:「杜公知道,我如今是到哪兒都不受待見,無杜公相助,便難成事。」

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杜甫經過這些年報社的折騰,早就不是什麼君子,可是盧杞之話還是打動了他。此人畢竟是忠良之後,雖然年輕時有些荒唐,這幾年裡學問卻有所增長,從他發的文章裡可以看出,他看問題相當深,言辭鋒銳尖刻,倒是一個有能力之人。

故此,出於愛才之心,杜甫稍稍猶豫了會兒,拿出了一份資料,抽出其中部分,擺在了案頭之上。

「只有這一份,你只能在此處看,若要記些什麼,我可以給你紙筆。」

「多謝杜公。」

盧杞道了謝,接過那些材料,細細看了一遍,還借了紙筆,將其中他最關注的一些內容記了下來。

這些東西,是杜甫遣人蒐集整理出來的,這些年間,一些豪強開辦工場、礦山時的暴虐行徑。

資本的逐利性,決定了它們對於人性命的漠視,以開礦山為例,雖然在遼東大力推廣的礦山條例之中,明確說了礦山的第一要務乃是安全。但那些權貴土豪們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天下有的是窮困潦倒的苦哈哈,願意為了一日十幾文錢到礦山底下去送命。

工場同樣如此,遼東是嚴格的六時辰工作制,即工人在工場做工,每日不超過六時辰,若是加班,則需要另行支付比正常工資高的加班費用。但是杜甫的調查中,卻有一日八個時辰乃至九個時辰的工場,而且幹這麼久,其人所獲薪水,尚不及遼東工作六個時辰的同工種工人。即使這樣,這些豪強權貴還想方設法剋扣,京中的大豪強們要好些,最可惡的就是鄉間的小豪強,他們利用少數工頭,百般凌虐工人,致使工人又被稱為「工奴」,其處境甚至不如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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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