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駱公諱奉先者,為家嚴。」
「駱奉先……陛下所命監軍使?」葉暢心頭一凜,開口問道。
這個駱奉先,在宮中地位雖不是太高,卻因為與高力士關係較近,也算是李隆基親信,曾被打發到太子東宮中侍奉太子。但是這次程千里出兵,駱奉先不知如何討了李隆基歡喜,被委任為監軍使。
這也是李隆基自知朝中空虛,害怕剩餘的這一點兵權為人所掌控,故此安排了這樣一個人物。駱奉先隨程千里南下,一心便是立功,程千里謹慎行軍,在他看來就是沒有膽魄。而且太監心理多數扭曲,程千里又不敢得罪他,不得不依其方略出戰。結果勝負未分,駱奉先見程千里暫退,卻以為戰敗,驚恐之下,開北門逃遁。
此時廬江四野盡是亂民,他這一逃遁,便使自己為亂賊所圍。他遣駱奉先向程千里求援,程千里只能再度出城營救,雖是殺破重圍,將他救出,卻也只能再遣駱奉先來洛陽求援。
結果再回廬江城時,城中賊人內應早已開城,賊軍一擁而入,程千里再護駱奉先北退,在過一處浮橋之時,馬蹄陷入朽木縫隙之中。程千里猶自奮戰,雖是殺賊數十,卻終於為賊人亂刃所害。
聽到這裡,葉暢刃不住用拳一擊掌:「禍國殃民!」
駱元光跪在地上,只覺得臉面無光,以頭頓地,連聲請罪。
「你雖為駱奉先養子,此事卻與你無關,你往來廝殺,甚是辛苦,如此男兒,豈能為閹豎之子!」葉暢眉頭一揚,拍了拍駱元光肩膀:「你祖上原為安息人?」
「是!」
「入大唐多年,早為唐人……不過你既是安息人,便復安姓吧,駱奉先何人哉,安得有此偉男為子!」
駱元光跪在地上,叩首道:「元光願復舊姓,只是駱公為元光養父,數載親恩,尚未報達,如今駱公雖有罪,願死戰為之贖罪!」
葉暢聞得此語,心裡跳了跳,這駱元光雖是胡人後裔,卻受漢家教化,有忠義之心,而且又是一個人才,正可為千金市骨之用。想到這裡,他緩緩道:「既是如此,我豈有不助你之理……」
安元光感激涕零,以首頓葉暢之足:「恨至葉公帳下晚矣,願為葉公效死力!」
「你先且安心休息,待我將都畿道賊人掃平之後,就稟明天子,督軍南下。」葉暢道。
安元光知道這是必須的程式,葉暢為東京留守,在都畿道可以隨意用兵,可是兵出都畿道的話,則必須經過朝廷之命令。
葉暢身邊的栗援上得前來,笑著對他道:「郎君請隨我來,我來安排郎君食宿,不知郎君是先睡一覺,還是先吃點東西?」
這幾日安元光奔波而來,又是經過連番廝殺,早就疲累不堪。聞言之後,眼皮直打架,便跟著栗援出去。不過他神智還算清醒,知道此人在葉暢身邊,定然是親信,不敢有所失禮。
栗援有些不喜那鋒芒畢露的辛京杲,但對這個謙恭的安元光倒是有幾分好感。兩人談了幾句,安元光雖然頭有些昏沉,卻也覺得,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少年,見識談吐都非一般。
「葉公身邊隨便一人,便是這般人物!我若真為葉公效力,當好好表現,不可落後於人!」安元光心中暗下決心道。
將他安頓下來,栗援回到中軍大帳,發覺劉長卿、李憕等人已經到了。
只不過劉長卿、李憕的神情都是一片肅然,看起來非常沉重,大約是程千里失利的訊息他們也已經知道了。
栗援為眾人布好茶水,悄然退至門口,就在這時,忽見一人匆匆而來,到了帳前大聲道:「緊急軍情,欲求見葉公!」
「哪裡的緊急軍情?」栗援問道。
「鞏縣。」那使者喘了口氣:「賊人聚於鞏縣!」
栗援此時還沒有細想,正要進去稟報,卻見葉暢皺著眉走了出來:「鞏縣?」
「稟葉公,河南道亂賊在攻克榮陽之後,聞說袁瑛圍洛陽,便趕來相援,他們與袁瑛敗軍相會,如今正向鞏縣進逼!」
「洛口倉!」
不待葉暢說話,葉暢身後李憕脫口道。
葉暢苦笑著嘆了口氣:「當初我在城外操演新兵,便是以洛陽與我自身為餌,想要將賊人誘此洛陽,使其無心去顧洛口倉。此前大勝,原以為賊人必作鳥獸散,我可乘勢東征,奪回榮陽……現在看來,賊人雖中我一計,卻也能亡羊補牢啊。」
此前李憕對葉暢堅持將洛陽城的守備虛弱曝露在賊人面前是極不理解的,對於葉暢帶著兩千新兵在外,更是覺得冒險,直到那兩千精銳突然出現,才覺得葉暢用兵之術,非自己所能揣摩,此時一聽,原本還不解的幾個疑問頓時全部明白,不過他明白得比賊人還要晚一些。
他頓足道:「事急矣,哪怕失洛陽,都不可失洛口倉,葉公,若是洛口倉有失,那,那……」
說到這,他聲音發顫,當真是覺得膽戰心驚。
「那便又是一個瓦崗軍。」葉暢嘆息道。
這洛口倉,便是興洛倉,當初瓦崗寨反隋,給了隋王朝幾乎致命一擊,也使得天下群雄紛紛並起的事情,就是奪取了興洛倉!
這興洛倉有三千倉窖,每窖可藏糧八千石,若是倉滿,即有二千四百萬石糧。此時各地正遇饑饉,賊人奪了這些糧之後開倉募兵,只怕旬月之間,就能嘯聚百萬之眾。那個時候,整個河南道,甚至整個黃河中下游流域,都要亂成一鍋粥了。
到此刻,葉暢心裡也有些打鼓:李隆基行事,與隋煬帝行事頗多相似之處,難道說歷史真要重演,此前還繁華似錦的大唐,就要變成下一個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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