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若是從東邊的延興門入城,那麼過了新昌坊就是宣平坊。但從這兒麼……對了,看得那種車子麼?」葉暢向路中望去,只見一輛灰朦朦的奇怪馬車行了過來,這馬車比此前葉暢見到過的任何一輛都要長一些,由雙馬共挽,車身上還掛著一個牌子,那牌子上寫著字跡是「明德門、朱雀門」六個字,六個大字中間,還有一些小字,葉暢細心看去,卻是十八個坊名。
公交車!
葉暢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個,他瞪著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那輛奇怪地馬車。
大唐竟然就已經有了公交車!而且這車上牌子的模樣,與後世那些公交車牌子是多麼相似!
「你乘這種油壁車,注意上面的牌子,便可以到你要去的地方了。」那老人道。
「油壁車……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葉暢原本不知此車何名的,因為修武縣實在太小,在那邊根本不曾見到過這樣的車子。但聽得老人的話語,他立刻想起南朝時蘇小小的名詩,原來這車便是油壁車!
此車以油塗壁,因此不懼日曬雨淋,因此可以充為公交馬車。那些富貴人家,更是有專門的豪華加長版油壁車,飾以華彩,再配以名駒,當真是寶馬雕車香滿路。
大唐以油壁車充當長安、洛陽這樣大城市的公共交通工具,這是葉暢此前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他看著那油壁車模樣,發覺仍然帶著華夏古時主流馬車的大弊端,就是缺少轉向裝置。
「喂喂,十一郎,你衝著一輛車發呆做甚,人家老施主都說了,咱們得趕緊找地方住下……聽聞到過長安的師傅們說,長安可有的是好囑的,就是一個餅,便有胡餅蒸餅煎餅湯餅齏餅……」
「行了行了,立刻就住下來,讓你這和尚吃個夠!」葉暢立刻打斷了和尚的喋喋不休。
兩人按照老人所指,進入了保寧坊中。
葉暢此前以為,長安城中的集市就是東西二市,那時他還覺得好奇,以長安之大,萬一誰家要買個針頭線腦兒,莫非也要趕到東西二市去,那豈不極為浪費時間。現在他才知道當初自己的想法是多可笑,東西二市名聲響亮,商旅雲集,但那是後世高檔商業街區之類的地方,而在各個百姓居住的「坊」裡,也有自己的小小商業,無論是賣雜貨小吃的店鋪,還是供往來旅客居住的客棧,都是應有盡有。
「馬記客棧……就在這吧。」葉暢見著那個招搖的旗子後道。
他們在客棧門前一停,頓時就有人上前來殷切招呼。這客棧規模雖然不算大,但也有幾進院子,小二將他的駑馬牽去安置,二人則來挑選宿處。若換了一般人,肯定是選擇便宜的通鋪,葉暢則多少有些貪圖享受,替自己要了單間。當問起和尚時,那招呼的小二卻道:「這位師傅倒不必住在小店,與小店只隔著幾家,便是保寧寺,師傅可以在此掛單,也省得幾文錢了。」
「你這小二倒是實誠,別人都是向裡招攬客人,你卻是向外趕客人。」善直笑道。
「師傅少不得要在外轉轉,咱們保寧坊就這麼大,待師傅見著保寧寺再來退房,那才麻煩。」小二笑嘻嘻地道:「況且,咱們馬記客棧是衝著百年老店去的,名聲比起幾文錢更要緊。」
葉暢聽了一樂:「好,好,不過這位和尚卻不愛住寺裡,寺裡規矩多,他又是個不戒葷腥的。給我省錢,便安排他住通鋪就是,還有,哪兒有好吃的湯餅鋪子,說與我們聽聽。」
「好吶,本坊湯餅鋪子當數老寧家,出門向東再過幾家便是,可以看著他們的招牌。雖然都說西市裡的胡餅好,其實那都是外地人說的,咱們這長安城中,最好的湯餅,還得到象咱們保寧坊這樣的坊間來尋啊。」
小二頗為驕傲的話語,讓葉暢頓時喜歡上了長安城的人們,這座城市正值它最為輝煌之時,城中的人們自信而樂觀,同時也不失一個盛世皇朝的大氣。
進入坊中,便不懼宵禁——大唐的宵禁,是正街中不允許有人走到,至於坊中則並不拘束。葉暢與善直決心去嚐嚐店小二強力推薦的老寧家湯餅,他們二人才出門,便聽得一陣人呼馬嘶。那小二又興致沖沖迎了上去,只見一群人,足有十餘位,一起湧了過來。
這些人身上的服飾打扮,多有不類唐人者,但又不是西域的胡人,看起來應該是邊疆歸化種。葉暢有些訝異地向著那邊望去,一向聽聞長安城中天下各族人都雲集,他原以為只是聚在商業繁華的東西二市,卻不曾想在這小小的坊間也能見到。
這一望,立刻吸引了來人中一個的注意,那人見到葉暢,臉色陡然變了:「咦!」
那人身邊之人問道:「怎麼了?」
「你看那邊的那個唐狗!」先前那人道:「你看,象不象咱們殺掉的那一個?」
問話之人也向葉暢望來,然後神情同樣大變:「咦,這廝竟然沒有死?」
「該死的,看來上回他是裝死……他有沒有認出咱們?」
「看模樣,還沒有完全認出,只是有些疑惑……當如何是好,若是這廝尋了官府檢發,咱們被抓事小,壞了節帥的大事,那可是全族皆滅的罪狀!」
兩個歸化種胡人用胡語小聲嘀咕,莫說他們的話語葉暢聽不見,就算葉見了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葉暢只是覺得有些奇怪,這些胡人當中,怎麼有兩個始終盯著自己,而且目光極為不善。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廝活著。」兩胡人中一個又道。
「可這是長安,咱們如何能動得手?」
「先盯著吧,看看這唐狗有沒有將節帥的事情洩露出去,若是沒有,再尋機下手,若是已經洩露了,咱們就得立刻回去稟報節帥。」
兩個歸化種胡人又嘀咕了幾句,這才不看葉暢,而葉暢也失去了看熱鬧的興趣,他與善直二人向東而行,去那老寧家湯餅鋪子吃他們的晚餐了。
不過沒多久,那群歸化胡人便也三三兩兩散落於保寧坊的各處,其中有人同樣進了老寧家湯餅鋪子。他們瞧著葉暢與善直的目光,總是有些不善,善直雖是粗率的性子,此時卻也覺得不對:「這些傢伙當真面目可憎,莫非是要尋釁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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