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連四嬸孃都敢趕,這倒是稀奇了,四嬸孃那潑辣貨,可不好惹!」小聲的談論不時也會傳到他的耳中,葉暢只是當作沒有聽到。轉了好一會兒,終於到了那棵老槐樹下,也就到了這吳澤陂的村口。
「郎君,我們去哪兒?」響兒昂起臉問道。
「先去家裡的地看看。」
響兒點了點頭,她頭上梳著的髮髻就輕輕顫了起來,典型的三丫髻,只不過沒有用髮釵固牢,因此有些頭髮散落到了她的額前。小姑娘折下一根小樹枝,捋了葉子便做成一枝木釵,將它叉在了自己的頭髮上,回頭向著葉暢一笑。
他們家的田離得村子有些遠,路上聽響兒說了,原來這田倒不是真正屬於葉暢,而是屬於整個葉氏宗族,只不過分到葉暢這一支耕種。葉暢之父葉思外出前將田佃給了族人,而葉暢與響兒的衣食便靠著這十畝田收的租子。
足足走了半個時辰,也就是後世的一個小時,葉暢才看到了他家的十畝田。這十畝田的地勢較高,位於覆釜山下的一處緩坡,田中已經乾裂了,種著的莊稼葉暢不認識,但從它們的乾枯狀態可以判斷,再沒有雨水,它們就要完了。葉暢皺起了眉,這一帶附近有兩三百畝田,想必是村子裡不少人的生計之源,看來陷入麻煩的,不只是自己一戶,可是為何沒見著農人來引水澆灌?
他對歷史甚為熟悉,在山區支教的那幾年,幾乎將自己能找到的一些有關史料翻了個遍,甚至連技術史之類的偏門也看過。因此仔細一想,便知道其中的道理,中華雖然一向倡導精耕細作,但農業技術的真正高峰,還是在人口迅速增長的宋時,這裡是高坡,引水困難,以唐時的農業技術,尚未普及這種技術。
但族老不組織人一起,哪怕肩挑手提弄些水來澆灌,讓葉暢有些意外。
「為何無人擔水?」
「前些時日還有人擔,但這十來天,大夥都灰心了。」響兒道:「大夥都商議著要湊份子,去請覆釜山玄感觀的觀主下來做法事祈雨。」
「祈雨……」
這大約是最常見的抗旱方法了,葉暢低著頭,看了看鬱鬱蔥蔥的山林:「山裡有沒有水?」
「山裡也沒什麼水,便是有,也引不過來啊。」
響兒迷迷糊糊地回答,已經過了中午,走了這麼遠,當真是又累又倦。看她這模樣,葉暢心中有些不忍,便讓她先回去,自己還要四處轉轉。
「郎君萬一不記得路了怎麼辦?」聽到這,響兒不放心地問道。
「我記得,跟你來的時候,我把路都記下了。」
聽得他這樣說,響兒想到家中尚未打掃,還有不少家務要做,便迷迷糊糊地轉身回頭。
葉暢一人站在自家田裡,下去還捏了捏土疙瘩,確認了土壤的墒情之後,搖了搖頭,再起身看著響兒的背影,慢慢地向著村子回去,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山。
山中一定有水,這一片山林如此蔥綠,證明附近可能有泉眼。葉暢對於山林中覓水並不陌生,他所支教的山村便曾經面臨非常困窘的連繼兩年乾旱,是專業探水隊來解決這個問題,葉暢當時便乘機跟著專業探水隊學了點經驗,用在這僅僅旱了兩個月的地方,或許能有些作用。
關鍵要順著山脈走勢尋找水源。
他見時間尚早,便順著山坡向上,時不時用手中的棍子扒一下地面,看看土壤中的溼度。這吳澤陂山勢峻俏,風景秀麗,特別是此時,尚未經過安史之亂的巨大破壞,因此植被保持得非常好。放眼所望,盡是碧綠,而一片綠蔭之下的地面,也多草叢、灌木。林間鳥語香,全然沒有外界的乾枯旱景,讓人忍不住要讚歎一聲:好個人間清涼地。
這樣的地方,不可能找不到水源,按理說,即使是官府不出面,地方的鄉紳宿老也應該會牽頭來取水才對。
不過想要將這裡的水引到葉暢家的那十畝坡田上去,還有許多困難。
葉暢找到第四處有可能有水的地點,只是用樹枝下向挖了半尺,便看到了一絲絲水滲了出來。他將土又埋了回去,回頭看了看自家的地,足足離這裡有二里多路,這麼長的距離,又要翻山越嶺,靠著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能引過去的。
更何況,這其中還有幾個小山脊要翻,沒有機械化的工具,單靠著人力,怕是要想一些好法子。
不遠處鐘聲響起,那是山上的寺廟開始做下午課了,葉暢估算時間,大約是下午四時半左右,他決定再尋一處可能的水點便回去。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得林木之中隱隱有悉悉縮縮的聲音,他初時以為是野獸禽類,但轉過一處山岩,迎面一個眉眼猙獰的青面傢伙出現了。
「山魈!」
大喊聲響起,葉暢轉身就跑,而那個青面傢伙也大叫著跑了起來。這並不是平地,而是陡峭的山上,又幾乎沒有道路,他們一逃便先後摔倒,兩人都是順著山坡溜了下去,然後撞成一團。
「你跑什麼?」葉暢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怪物叫道:「你不是山魈麼?」
「你才是山魈,你們全家都是山魈!」這個時候,葉暢也明白了,方才那一聲「山魈」,便是這人喊出來的,這人只是長得奇醜,而且衣著打扮也不類常人,因此才把他嚇著了。
「你不是山魈?」那人瞪著葉暢:「俺就沒有見過你這麼醜的!」
「說到醜,還有誰能比得過你?」葉暢見他有些憨然,笑著問道:「你沒有照過鏡子?」
「俺是醜,但俺知道自己是人,卻不知道這世上竟然有和俺一樣醜的人。」醜漢子倒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他合起雙掌,向葉暢彎了彎腰:「阿彌陀佛,貧僧這裡有禮了。」
「……你……閣下……大師……」
一連換了幾個稱呼,葉暢都覺得似乎不適合眼前這人。他自稱是和尚,可卻留著一頭雞窩般的亂髮,面目猙獰兇惡,看上去能嚇倒屠夫。
「俺不是什麼勞什子的大師,俺只是一個頭陀,對了,你這醜漢,可知哪裡有寺廟?」
他屢屢說葉暢是醜漢,葉暢心中就有些好奇,他也曾在銅鏡前看過自己的臉,雖然銅鏡照得不是十分真切,可自己現在的模樣怎麼著也該算是英俊,這醜頭陀莫非是個不分美醜的傢伙?
他卻不知,在山野間混了這許久,如今他身上骯髒,看起來自然就醜了。
「那邊便有寺廟,方才聽得寺廟的鐘聲。」
「太好了,終於可以開齋了!」莽頭陀聞言歡喜地道:「醜漢,隨俺一起來吧,有俺一碗齋飯,總少不得你這醜漢一口!」
莽頭陀長得雖然猙獰兇惡,人卻熱情,葉暢想著寺廟外必有下山之路,比起他循原路返回要好得多,因此便跟著他向那寺廟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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