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陳皎探出頭,說道:「你別看我啊。陳遊禮現在還沒徹底醒來,時景弟你還需要努力救治啊!你掐他人中試試!」說到最後一句話,陳皎明顯興奮了起來。

在陳皎的催促下,王時景被逼著趕鴨子上架。他半蹲下身,用手摁住陳遊禮人中。

雖然知道陳遊禮的假裝暈倒,但好兄弟的話不能不聽,王時景作為剛上任的神醫,此刻掐陳遊禮人中的力度是一點沒放水。

隨著他手勁的增大,他明顯感覺到手下的肌膚抖了抖。

看樣子陳遊禮是被掐得疼了,正糾結要不要醒來。

在這種時刻,陳皎這個缺德的,還不忘在一旁添油加醋:「時景弟你用點力啊!現在把遊禮兄救醒,他剛好還能趕上參加考核!」

她神情焦急,關切鼓舞道:「遊禮兄你別放棄!馬上就要考核測評了,你堅持住!」

王時景目光憐憫,忽然有點同情手下這人惹上陳皎了。

陳遊禮:……

除了他們兩個知道內情的人,其他人居然都還很贊成陳皎的話,覺得對方很有同窗愛心。

國子監的學生都是刻苦學習的典範,大家十年寒窗苦讀,每次考核都竭盡全力。換做今日暈倒的人是自己,他們也會努力爬起來考完這一場!

否則名次倒數,也太丟讀書人的臉面了。

所以陳皎這麼說,大家都很同意。

圍觀的學生中,也有些精明的,前後聯想一遍後,看陳遊禮的目光便不太對勁了。

有人對視一眼,也跟著陳皎說道:「是啊,遊禮兄,你堅持一下。」

陳遊禮氣死了都要,他都暈倒了這群人居然還叫他起來考試,簡直是喪心病狂、令人髮指!!

就不能讓他好好暈倒嗎!

陳遊禮本來還糾結要不要順勢醒來,然後假裝身體虛弱提出回去修養一天,聽到陳皎這話後也立刻放棄掙扎,直接躺平了。

他也是個狠人,被習武的王時景下狠手掐,愣是沒有‘醒’過來。

最後陳遊禮不知道是氣急攻心,還是故意憋氣,居然真的暈了過去。

剛好夫子也快到了,神醫王時景站起身來,對陳皎說:「真暈了。」

陳皎「嘖」了一聲,略微有點遺憾:「沒能成功救醒陳遊禮,可惜了呀。」

她真的很想看陳遊禮考出一個石破天驚的成績後,要如何維持住才子的人設。

王時景也心情複雜。

這陳遊禮剛好趕在考試前夕昏迷,症狀簡直和他從前用來逃避功課那套一模一樣。

直到此時,王時景才不得不相信陳皎當初斷定陳遊禮考不中舉人的話。

連國子監的考核都要逃,看來是真沒什麼真材實料。

而周圍其他人也一頭霧水。什麼叫真暈了?陳遊禮剛才難道沒有昏迷?

部分人猜到了真相,此刻王時景佐證,對陳遊禮的觀感便很複雜了。

遠近聞名大才子,為什麼會想出這種令人不齒的法子來逃避考核。

……

大才子陳遊禮考試前夕昏倒了,病得十分嚴重,爬都爬不起來,更別說參加考試了。

大夫說他這次病勢來得兇險,這段時間最好在家中修養。所以陳遊禮便不得不遵從醫囑,從國子監休學了。

在國子監得知這個訊息時,陳皎只是隨意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寫手中的東西。

她從前總覺得陳遊禮的那個系統很玄乎,現在通過這次試探,她發現對方可能也沒有她想象中那麼無所不能。

否則陳遊禮這種愛慕虛榮的人,不可能會從國子監退學。

不過想到書中侯府的結局和自己的下場,陳皎也沒有掉以輕心,仍對對方存有一分警惕。

王時景知道陳皎討厭那位族兄。現在對方離開國子監,他本以為陳皎會很感興趣,卻未料對方全程淡定,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反而忙碌著其他事情。

他瞧了眼,語氣好奇道:「陳兄你在寫什麼?」

今早他便看見陳皎在寫這幾頁紙,考核完後居然還在寫。來來回回修訂許久,旁邊的廢紙都有了許多頁。

陳皎劃掉其中幾行字,將廢掉的紙張放至一旁,輕聲說:「我在寫科舉改革的文章。」

王時景知道科舉改革的事情,這段時日所有人都在為此忙碌,修訂方案爭論人選。

王時景看著陳皎,說:「我以為你在太子府中已經跟諸位大臣討論過了。」

陳皎搖頭,說:「是啊,但是還不夠。」

在科舉改革一事上,太子黨中經過十分激烈的爭執。陳皎最初也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弱化四書中對考生相貌身體的考察」、「取消舉薦制」、「分設考場」等。

這些都是微小但有利處的改革,提出的人也很多,算是無功無過。

但昨日聽了太子的話後,陳皎覺得自己應當做點什麼。尤其是在太子對她表達了失望,她決定改變之後。

於是她寫了一篇將會引起數年爭論,無數文人對她批判不已,但太子登基後卻一力推行的文章。

陳皎寫的,是一篇取消股文制度的文章。

高祖打下天下後,為防止讀書人不服忤逆,為了加強對文人的思想控制,選擇了加強股文制度,弱化了策論的地位。

股文先定題目為四書五經,甚至連每行每句的格式都早已規劃好,可見有多刻板。

股文弊端在歷史上早有評判,無論是禁錮思想,還是華而不實。但它的出現是時代需求,是高祖當政後為了維護統治穩定而設立的手段,目的便是選拔出忠於王朝君主的書生。

當朝陛下在登基後,也採取此類方式,演變到如今已是:股文寫得不好,就沒機會考中。

陳皎曾經還未投靠太子時,便是天天寫股文,甚至因為股文寫得不好,被夫子告狀到了永安侯處,引得下朝的群臣圍觀。

陳皎從後世而來,她知道在歷史上股文制度會實行幾百年上千年,許多人為此身不由己。

陳皎覺得,她可以試著去寫一些自己的想法。人的變化都是一點點進步的,她從前不甚瞭解,也不可能一下子融會貫通,她寫得很淺顯,但也很認真。

於是她修修改改,寫了許久,最後在晚上獻給太子。

陳皎其實沒指望這篇文章有什麼用,也知道會有很多人反對,甚至可能會寫詩罵自己,太子大機率也會留中不發,等日後再做決斷。

陳皎只是想要通過這篇文章,以證明自己的決心。

謝仙卿拿到這篇文章時,先是挑眉,隨後鄭重。

他沒有評判,只是對陳皎說:「此事不可告訴他人。」

否則陳皎從現在開始就沒有安生日子了,估計天天都有人往她門口砸臭雞蛋。

廢話,人家學股文學了十幾年幾十年,你說不考就不考了,這不是坑人嗎。

但這不是陳皎在坑人,而是一個王朝要發展保持活力,便必須如此。

謝仙卿其實此前也有想法,但他也在猶豫,陳皎的文章加重了他的決心。

不過這些事都要等他日後登基,才有機會施展。老皇帝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如果謝仙卿敢在作為太子時將這篇文章拿出去說要推行,絕對會引起諸多文人的激烈反對,那他才真有可能根基不保。

他看著陳皎,目光深邃,解釋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做,而是現在不能。」

陳皎的想法是對的,他給予肯定,但註定這篇文章要許多年後才能見光。

陳皎早有預料,小聲說:「我知道的。」

就如同這次她分明還想寫推行女子參加科舉,能夠入朝為官,但她不能寫。寫了就不是被砸臭雞蛋了,估計今晚就得有人暗殺她了。

陳皎聲音有些小,大概是昨夜沒睡好,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眼眶下還有青黑。

謝仙卿昨日知道真相時,還對她有怨,此刻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又不自覺心疼。

他知道陳皎在怕什麼,但她其實沒必要如此。

他對她總是寬容的。

昨日得知真相時,謝仙卿恨不得殺了陳皎,但她偶然一個無心的動作,他又會情不自禁地替她開脫。

有的時候,愛情是不講道理的。

謝仙卿忍不住喚她的名字,伸出手。陳皎垂著頭,慢吞吞地走過來。

謝仙卿嘆息一聲,主動抱住她,說:「不要怕。」

他這次不像昨天那樣似笑非笑故意為難,而是萬分溫柔,只為了安撫陳皎心中的惶惶。

這樣極致的溫柔,在這個世界上謝仙卿再也沒有給過其他人,就如同他的一顆真心,也全都牽掛在陳皎身上。

謝仙卿握住陳皎的指尖,與她茫然的眼眸對視,溫和地說:「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即使你做錯了,也不要怕。」

因為我會原諒你。

你騙了我也好,還是被權力迷惑,不管是什麼,我都會原諒你。在這條路上你方才啟航,茫然和行錯都太過正常,我願意做你的指路人。

陳皎昨天到今日都很堅定,甚至認為自己很堅強。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見太子殿下這句話後,她眼眶莫名有些泛酸。

她抱住謝仙卿,癟嘴說:「你昨天對我陰陽怪氣。」

發生了一天的事情,她居然還在惦記昨天和謝仙卿那場小學生吵架,到現在都不忘控訴。

謝仙卿笑了,很溫柔地說:「嗯,是我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