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合一]

……

長安城中另一頭。

太子從宮中出來時天色已晚,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便傳遍了長安。

在御前跪了一天,謝仙卿每走一步,膝蓋便會感到錐心的疼痛。他沒讓張公公攙扶,保持著儀態沉穩朝外走去。

出了宮踏上馬車,帷幕之後,謝仙卿靜坐車廂內,眼神一片冷然。

他的父親,是真的老了。

他不恨他,他只同情他。

他清楚皇帝拿自己沒辦法,才會試圖用冷漠恐嚇、斥責,來威脅他的地位。但這些都無法改變他太子的身份。

他的母親是元后,母族是右相府,他勤奮讀書,愛民如子,多年來兢兢業業從無錯事。

馬車平穩行駛在街道上,外面零星有行人叫賣的聲音傳來,謝仙卿的眼前卻閃現出今日宮中單獨面聖時,陛下對自己的斥責。

在對方列舉的數條罪狀中,其中一條居然是無子。

想到這,謝仙卿抽動嘴角,笑容譏諷。

幾位皇弟已有妃嬪,他身為一國儲君,卻因為聖上忌憚,至今仍未成婚。堂堂天子,居然用這些不入流的手段,可笑至極。

馬車很快抵達太子府。府內上下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垂著頭,恨不能頭埋到土裡去,不用發出一點聲音。

謝仙卿知道,這些人是怕自己怪罪和遷怒他們。但其實他的心情還算平靜,並沒有其他人想象中那麼糟糕。

畢竟他早已知道,他父親的為人了,對方今日這些舉動也不算意外。

心情說不上壞,卻也不明朗,親眼看著曾經撫育陪伴自己的父親變成如今面目可憎的人,即使是謝仙卿,一時間也難以平靜。

御醫沉默恭敬地為他敷藥,因為跪得太久,膝蓋處已經全是烏青,還伴隨著腫脹和充血,每觸碰一下都刺骨的疼。

就在這時,一位內侍匆匆上前,打破了屋內沉悶的氣氛。他雙眼發亮,說:「殿下,陳世子來了!」

神情平靜的謝仙卿陡然抬首,眼眸詫異。

陳皎不該現在來,聖上剛大發雷霆斥責自己,要求他閉門反省,公然表示對他不滿。在這個時刻,任何看望他的人都會成為聖上的眼中釘。

以陳皎機靈敏銳的性格,太子篤定她清楚這其中的道理,但她還是來了,就如詩會那日夜晚,她提著一罈酒開開心心地來找自己。

陳皎進來時,恰好撞見太子上藥,對方膝上青青紫紫的痕跡嚇人得很,陳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腦海中閃過一些不好的回憶。

上輩子她是舞蹈生,父母對她寄予厚望,一旦她訓練比賽排名達不到要求,便會命令她跪在門外,仍由來來往往的鄰居對她指指點點。

他們自喻為「文明人」,從不動手打孩子,卻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讓孩子有足夠深的印象記住教訓。

不過幸運的是,為了不耽誤她跳舞,這種懲罰往往不會持續太久。但那種在大庭廣眾前下跪,膽戰心驚地害怕有人路過的情緒,陳皎永遠不會忘記。

耳聽不如眼見,親眼看見太子為了保護自己屬下而做出的犧牲時,陳皎沉默地站到一旁,胸口憋著氣,沒有說話。

謝仙卿屏退周圍內侍,偌大的房間內只留下侍候的張公公。他看向陳皎,溫和問道:「怎麼不說話?」

他見少年臉色不好,以為對方是被太子府沉悶的氣氛嚇到了,還小小地開了個玩笑:「你急急忙忙來孤這裡,便是為了罰站?」

太子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還反而來安慰開解自己,陳皎說不清楚怎麼回事,但她心情更難受了。

陳皎低下頭,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小聲說:「這是我祖父當年得到的配方做的膏藥,化瘀止血很有效。」

謝仙卿過瓷瓶,嗓音溫柔:「陳世子費心。」

他還是那麼溫柔,一如既往的溫柔。在遭遇聖上的訓斥,身份高貴卻不得不當著群臣面下跪,但他依然這麼溫柔。

陳皎覺得溫柔是一種很高尚的品格,很多人在遭遇生活的挫折後會變得失去理智,暴躁,向身邊的人發洩。

陳皎已經做好自己今日會被遷怒的準備了,但太子沒有。他在見到自己匆匆趕來時,甚至還能對她露出安撫的笑容。

長夜雖暗,明月照人。

陳皎來了一會兒,張公公小心翼翼盛上一碗清粥。太子一天滴水未進,今日還未用過膳食。

謝仙卿用膳時,陳皎便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對方。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了,悶悶地說:「我為殿下感到不值。」

謝仙卿見她一直憋著氣,也沒去故意逗她,現在見她主動說話,也笑了:「孤有何不值?」

陳皎悶聲說:「殿下是好的儲君,也是好的兒子,你不該被罰。」

無論是做臣子,還是做兒子,太子都已經足夠好了。

太子商議汴渠時,陳皎剛剛加入太子黨不久,她親眼所見對方為了治理水患做出的努力。當時她和太子第一次單獨會面時,她親眼看見對方桌上擺放了許多治水有關的書籍。

太子殿下或許不是如周侍郎那般精通治水的專家,但他作為上位者,願意去主動了解考證,而不是仍由下屬給出解決辦法,自己做甩手掌櫃,這一點已經強過許多人。

更別說今日太子為了保下週侍郎所做出的努力,陳皎覺得如果她是周侍郎,她此生都會銘記今日殿下的犧牲。

在這一刻,陳皎深深的理解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士為知己者死。」

陳皎坐在一旁生悶氣,謝仙卿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感想,有一點心酸,有一點好笑。

陳皎果然年紀還小,哪裡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處境,是許多人求而不得的了。他明白自己已經得到了太多太多,必然會有一些失去,所以從不因自己的境遇而憤怒或怨恨。

陳皎癟嘴,忽然說道:「若是先皇后還在便好了,陛下定不會如此嚴苛。要是我父親打了我,我母親肯定會同樣追著他打!」她說的父母自然是這輩子的永安侯府夫婦。

謝仙卿笑容淡了淡,道:「天子與常人不同罷。」

但陳皎似乎並不這麼認為。她看了眼桌上沾染血跡的紗布,從進門壓抑到現在的掩藏的情緒瞬間爆發:「天子又怎麼樣,難道不是你的父親嗎?既然是當父親的,為什麼沒有做父親的樣子,折騰人!!」

陳皎說得不只是聖上,還有被太子傷痕激發出的對上輩子父母的記憶。

她站起身,在屋內走來走去:「孩子不喜歡了就丟了,認為這個沒用處了就另外生個養,父母不應該保護自己的孩子嗎?為什麼要傷害他們?」

聖上不喜歡太子了,就要把他廢掉。她原本的父母認為她無可救藥了,就重新生了個孩子。

為什麼沒人考慮過她和太子的感受?

謝仙卿看向陳皎,沉聲道:「慎言!」

陳皎嚇了一大跳。她知道自己失態了,當即縮著脖子不說話。

謝仙卿眼神銳利,沒有輕飄飄的放過她:「妄議皇室,不滿天子,哪條說出去,都夠你死一萬次!」

和陳皎認識這麼久,太子對她從來都是溫和有禮,這還是第一次急聲厲色地斥責。

陳皎也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對從小生活在古代接受教育的人來說,有多麼不可理喻和大膽。她也是仗著自己是太子的心腹,加上想到上輩子的事情,才敢大膽說出這些話。

現在被太子訓斥後,她回過神後,忽然自己很失望。

她不是失望自己當著太子面非議天子,而是失望她把自己對上輩子父母和聖上行為的不滿,宣洩在了太子身上。

明明太子才是受害者,卻反過來承受了她的怒氣。

相比於永遠鎮定永遠理智的太子,陳皎覺得剛才那個憤怒的自己很沒用。

見她被嚇住不出聲了,謝仙卿這才緩和聲色:「孤知道你的心意,日後有些話切勿在外人面前言語。」

他並不在意陳皎冒犯聖上威嚴,只不過擔心對方在外面也如此口無遮攔,早晚會遭來大禍,才會此次出聲斥責警醒對方。

方才陳皎狀態不對勁,他雖疑惑卻不得其解,只按捺住等日後再查。此刻見對方臉色不好,他又有些後悔自己方才太過嚴苛。陳皎性情鮮活,剛才也是關心他才會流露真實想法。

何況屋內只有他的心腹,陳皎那些話永遠不會傳出去……太子眼角餘光掃了眼室內唯一一人張公公,對方頭緊緊貼在地上不敢動。

陳皎隨著他的目光,這時也注意到了張公公。不過她倒是不擔心。張公公和太子榮辱與共,說句不好聽的,就算她出賣了太子,張公公都不會出賣太子。

謝仙卿見她仍有些怏怏的,放緩聲音,像哄小孩一樣溫和道:「還要吃荔枝嗎?」陳皎喜歡荔枝,他上次去宮中時得的便都給她留著了。

陳皎有了點精神,聲音卻還是有些有氣無力:「……要。」

謝仙卿便笑了。

對比寡情的父皇,明哲保身的臣子,陳皎敢第一個來看他,情誼便已是非同尋常。

在這種時刻,別說區區荔枝,她要什麼他都會給。

謝仙卿用膳治療時,陳皎便乖乖坐在一旁吃荔枝。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想起了自己今日的目的是來勸慰太子,這才急急忙忙嚥下東西。

她看向太子,勸道:「殿下如今只是稍稍受挫,只需靜待時機,日後定能尋到更廣闊的天空。」比儲君更好的,當然只有皇帝了。

謝仙卿笑而不語,陳皎急忙道:「你別不信,你當皇帝的時候肯定比他好。」

謝仙卿故意逗她,問:「陳世子何時也學了慧言禪師的本領?」慧言禪師善批命,他這也是笑陳皎改行算命了。

陳皎不理他,低聲說:「是啊,我會算命。我算陛下將來有一天會後悔這麼對你。」

謝仙卿收斂了笑,若有所思:「為何?」

陳皎認真地說:「因為有一天,他會發現他失去了一個真心愛他的人。」

謝仙卿神色冷了下去,語氣淡淡:「他是天子,不需要愛。」

……

太子今天經歷許多波折,現下最好早日休息養傷。所以陳皎探望過對方,並未久留便自行離去了。

等吵吵鬧鬧的陳皎走後,太子府又恢復了平日的寧靜。謝仙卿獨自坐在室內,忽然覺得偌大的太子府孤寂的清冷。

他想到剛才少年站在自己面前,面目清秀,神情堅定地說:「即使貴為天子,沒有真心對待他的人,無人愛他也可憐至極。」

是啊,又怎麼會不可憐?

百年之後,連真心為他落一滴淚的人都找不到。

在權力面前,親情會被淡化抹滅。太子生長在宮中,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爾虞我詐。是陳皎的出現,讓他平靜如死水的生活裡,有了一絲波瀾。

就好像是緊閉的腐朽宅院中,照進了一束光。

陳皎在時謝仙卿不曾察覺,對方離去後他才發覺不適應。

接下來的幾天,陳皎便隔三岔五地往太子府跑,態度嫻熟自然,就好像這裡是他家一樣。

太子被皇帝要求閉門不出,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來往官員皆不敢在此時去太子府,就連右相都選擇韜光養晦,生怕撞在陛下的槍口上。

陳皎卻時常去探望太子。在沉寂的太子府中,她成為最顯眼的那個人,甚至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和不滿。

金鑾殿。

五皇子站於殿前,朝坐在上首的聖上笑道:「父皇,兒臣對這位陳世子也不甚瞭解,只知道他本事不小,短短數月便在太子身邊站穩手腳……」

聖上神情若有所思:「哦?我聽說永安侯世子文章寫得不好,是個紈絝,可惜怡和郡主一片苦心……」

聖上日理萬機哪裡記得住一個區區世子,不過是因為忌憚太子,才會詢問一二,此刻聽到五皇子的話卻是漸漸上了心。

五皇子勾了勾唇,故意道:「兒臣我瞧他不像是外人所傳的紈絝,對皇兄忠心得很。」

聖上本來只是隨口詢問,聞言臉色卻驟然沉了下來。可不是忠心嗎,居然罔顧自己的訓斥公然探望太子。

親眼看見父皇神情變化,五皇子眼眸譏諷,心情舒暢。

他的母妃後宮中最受聖上寵愛。從母親身上,五皇子學會的最重要一件事便是隱忍和等待。

母妃等待許久,最終等來先皇后的離逝,成為後宮中最有權力的女人。五皇子也堅信只要自己等待足夠久,就一定能等來想要的東西。

不服太子的地位,要忍讓;不甘屈居人下,要忍讓。他就像是一條蟄伏在暗中的毒蛇,等待著將獵物一擊斃命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