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道書靜靜微笑 "Forget_me_not." 4

夜晚來臨了。

茵蒂克絲趴在棉被旁邊睡著了。因為在太陽還沒下山前兩個人便已沉睡,因此房內的電燈也沒有開啟。

小萌老師似乎是去大眾澡堂了吧,房間裡面只有兩個人。

為什麼會說「似乎」?因為傷勢嚴重的上條也睡著了,等他醒來時已經入夜。小萌老師的房間沒有時鐘,所以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一想到最終時限即將來臨,不禁覺得充滿寒意。

或許是這三天以來,茵蒂克絲累積了太多緊張感的關係吧,現在她正因為疲累的關係而睡得好沉。看著她那張嘴睡著的模樣,就像是為了照料生病的母親而累壞的小孩。

看來茵蒂克絲已經完全放棄原本的計畫,也就是「逃入英國教會」了。或許是她不想勉強身受重傷的上條跟她一起去找教會。

茵蒂克絲的夢話中,常常出現上條的名字,讓上條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看著如同安心的小貓般毫無防備地睡著的茵蒂克絲,上條有種非常複雜的心情。其實不管她下怎樣的決定,最後還是會落人教會手中。不管茵蒂克絲是平安找到教會,或是在途中被魔法師逮住,不管最後是哪種結果,到頭來一樣都會被送回必要之惡教會消除記憶。

就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小萌老師房間的電話,是已經可以稱作古董的黑色轉盤式電話。上條慢慢地轉頭望向那具正發出與鬧鐘類似鈴聲的黑色電話機。

以常理來說,電話響了當然要接。但是現在的狀況,上條不確定該不該隨便接小萌老師房間裡的電話。不過雖然猶豫了一下,最後上條還是抓起了話筒。並不是他想接電話,而是他不希望這個刺耳的聲音把茵蒂克絲給吵醒。

「是我──你聽得出來我是誰嗎?」

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的,是使用拘謹敬語的少女聲音。似乎在說悄悄話似的,即使透過話筒也可以感覺出來她正壓低了嗓子。

「我記得你叫......神裂?」

「不要記住對方的名字,對我們雙方都好。那孩子......禁書目錄在嗎?」

「在旁邊睡覺......等等,你怎麼會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

「就跟我知道你那邊的住址一樣,只要調查就知道了。」神裂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想跟上條多解釋:「既然那孩子睡著了,那剛好。請你仔細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上條疑惑地皺了眉頭,只聽神裂繼續說:

「──之前我就說過,那孩子的最終時限是在今晚零時。我們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到時候一定會依照計畫結束這一切。」

上條的心臟凍結了。

雖然早已知道,想救茵蒂克絲只有這個方法。但是如今被迫面對一切的「結束」,上條還是覺得無比彷徨。

「可是......」上條淡淡地吐出一口氣說道:「為什麼你要特地告訴我這件事?被你這麼一提,又讓我想拚死抵抗了......」

話筒的另一端沉默了。

並非完全沒有聲音,而是混雜著壓低的呼吸聲,非常有人味的沉默。

「....既然離別即將到來,你們應該要有道別的時間,不是嗎?」

「什麼......?」

「事實上,當初我們第一次要消除她的記憶的時候,從三天前就開始努力地幫她‘創造回憶’了。最後一晚,我甚至抱著她痛哭流涕。我想,你應該也有這麼做的權利。」

「開......什麼玩笑......」上條不禁握緊了話筒,說道:「反過來說,就是叫我放棄抵抗的意思?叫我捨棄努力挽回的權利,捨棄賭上性命對抗你們的權利?」

「.........」

「你給我聽好,既然你還不懂,我就告訴你。我到現在都還沒放棄!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會放棄!失敗一百次,我就重新爬起來一百次!失敗一千次,我就重新爬起來一千次!我一定會做到你們仿不到的事!!」

「我不是在跟你對話,也不是在跟你交涉。我只是在傳達我的命令。不管你的想法是什麼,時間一到我們就會回收那孩子。如果你想阻止我們,只會造成你自身的毀滅。」

魔法師的語氣,就像銀行櫃枱人員一樣平滑。

「你現在或許是看準了我心中還有人類的‘柔性’,所以想要說服我......但是我現在嚴格下令,」神裂的聲音如同夜晚的出鞘日本刀一樣冰冷:「在我們到達之前,你必須跟那孩子道別,並且離開現場。你的職責只是伽鎖而已。如果你沒有離開,失去用途的枷鎖就只有切斷。」

魔法師說出來的這些話,並非只是單純的敵意或嘲笑。

聽起來似乎是想阻止一個人繼續做些徒勞無功的事情,而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

「我聽你......在鬼扯!」

但是這卻讓上條更加不爽。上條對著話筒用想吞掉對方的語氣說道:

「你們這些傢伙,只會讓別人來為你們的無能擦屁股?你們不是魔法師嗎?你們不是號稱可以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魔法師?現在這算什麼?難道魔法就這麼不管用?你敢在茵蒂克絲面前挺起胸膛,說你已經試過所有可能性了?」

「......魔法在這種時候是派不上用場的。雖然這並不是能挺起胸膛說出口的成果,但至少在那孩子面前,關於魔法的事是說不了謊的。」神裂用似乎要咬斷牙齒的聲音說道:「如果有其他辦法的話,我們早就去做了。否則又有誰願意去下這種殘酷的最後通牒?」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來不把狀況徹頭徹尾地告訴你,你是不會死心的。雖然把最後的時間花在解釋這種事情上實在很浪費,但既然你想要嚐嚐絕望的滋味,我就幫你吧。」魔法師用如同朗讀聖經的流暢口吻說道:「那孩子的‘完全記憶能力’並不是像你那樣的超能力,也不是我們的魔法,而是一種單純的體質。就跟眼睛不好或是花粉症一樣。並不像一些詛咒,可以靠施法來解咒。」

「......」

「雖然我們是魔法師,但只要是使用‘魔法’所創造出來的環境,就有可能被其他‘魔法’給破除。」

「你是說她身上被魔法專家施予對抗魔法專用的防禦系統?那又怎樣?只要使用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應該有辦法破解吧?你們不是號稱只要得到她,就可以得到神的力量?怎麼會連一個少女的腦袋都治不好!」

「你指的是‘魔神’嗎?但其實教會最害怕的,就是禁書目錄的‘反叛’。所以每年不消除記憶就會死的這種生命維持系統,同時也等於是教會加諸在她身上的‘項圈’你認為教會笨到留給那孩子自行解開項圈的可能性?」神裂以平靜的口吻說道:「......我想,那十萬三千本魔道書應該並不完全吧。例如有關於記憶操縱的魔道書,可能就不讓她背誦。像這樣的保險措施,絕對是可以預期的。」

上條在嘴裡咒罵了一聲。

「....之前你說過,茵蒂克絲的腦袋有八成都被十萬三千本書的知識所佔據了?」

「是的。正確說來是的85%。我們無法破壞這十萬三千本書的記憶,畢竟魔道書的原書可是連異端審問官都無法將之銷燬的。所以,我們只能從剩下的15%著手,也就是消除那孩子的‘回憶’。」

「──那麼用科學的方法呢?」

「.......」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

有沒有這個可能性?上條思考著。畢竟魔法師在「魔法」領域內,用盡所有手段卻還是無法成功,那就只能朝「魔法」以外的新領域來著手嘗試......這也是很自然的邏輯推論。

什麼新領域?例如說「科學」。

這樣一來,就必須要有個身為雙方之間橋樑的人物。就好像在陌生的異國如果要跟各式各樣的人交涉,就必須在當地僱用通譯一樣。

「....的確有某個時期,我也這麼考慮過。」

但是,神裂的回答卻令人意外。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既然自己所自豪的魔法連一個少女也救不了,或許也只能靠科學來死馬當活馬醫,但是......」

「........」

接下來神裂會講什麼,上條大概猜得到。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願意把這麼重要的朋友交給科學來處置。」

雖然心裡已經有數,但實際聽在耳裡,上條還是感到一陣沮喪。

「畢竟我還是有‘魔法都做不到的事,科學也一定做不到’的自豪吧?把莫名其妙的藥灌進那孩子身體裡,拿手術刀在那孩子的身上亂割......這種粗劣的方式,只會讓她的壽命變得更短。我一點都不想看到那孩子被機械所侵犯的模樣。」

「少...瞧不起人了!你根本沒試過,憑什麼說這種話?那我問你,你開口閉口說要消除她的記憶,但是你知道到底什麼是記憶喪失?」

神裂沒有回答。

上條一邊想著這傢伙果然對腦醫學沒概念,一邊用腳把散落在地板上的訓練課程教科書勾過來。那是一份關於腦醫學、例外心理學、反應藥學的綜合開發課程講義。

「虧你這樣還好意思跟我說什麼完全記憶能力,什麼消除記憶!事實上,我們說的記憶喪失也分很多種。」上條一邊翻著講義一邊說:「例如老化......老人痴呆,或是因喝醉酒而造成的記憶喪失,還有阿茲海默症這種腦部疾病,tia(短暫性腦缺血發作)......腦中的血液一日一停止流通,也會造成失憶。此外使用了氟烷(halothane)、活寧(isonflurane)、吩坦尼(fentanyl)等全身麻醉,使用了巴比妥酸鹽類(barbiturates)、苯重氮基鹽(benzodiazepine)等藥物的副作用,有時也會造成記憶喪失。」

「???本重蛋......那是什麼?」

神裂用難得的孱弱口氣詢問。但是上條無視她的問題。反正沒必要跟你詳細解釋。

「總而言之,意思就是靠‘醫學手段’來消除記憶的方法多得是!我可以用你們做不到的方法,消除她那十萬三千本書的記憶啦,笨蛋!」

神裂的呼吸瞬間凍結。

但是,上條所說的「消除記憶的方法」,其實都是「讓腦細胞受損」的方法。就好比患了老人痴呆因而失憶的病人,並不會因此而讓記憶能力增加一樣。

當然,上條故意不說破這件事。反正只是虛張聲勢一下也好。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魔法師們以強硬手段消除茵蒂克絲的記憶。

「而且,這裡可是學園都市!擁有讀心能力、洗腦能力等‘操心能力’的超能力者多的是,這方面的研究機構也不少!現在就放棄希望,還太早了吧?聽說常盤臺那邊還有個等級5的超能力者,只要透過觸控就可以消除他人記憶呢!」

其實這些才是上條真正的希望寄託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