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道書靜靜微笑 "Forget_me_not." 1

聽不懂。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上條滿身鮮血倒在馬路上,仰頭看著神裂,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疼痛的關係而產生幻聽。因為,那實在太沒道理了。茵蒂克絲為了躲避魔法師而打算逃入英國教會中,而追趕她的魔法師卻是同屬於英國教會的人?這怎麼可能?

「你聽過所謂的‘完全記憶能力’嗎?」

神裂火織說道。她的聲音好虛弱,模樣好無助,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倫敦排名前十名內的魔法師。只像個疲憊的平凡少女。

「就是那十萬三千本書的真相,對吧?」上條用被割裂的嘴唇說道:「......十萬三千本書都在她的腦袋中,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天底下會有這種過目不忘的能力。而且......她明明那麼笨拙,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天才。」

「......在你眼中,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不就是......一個普通女孩嗎?」

神裂沒有感到驚訝,只是帶著疲憊的表情輕輕說道:

「你覺得一個普通女孩,有辦法在我們的追蹤下長達一年都沒被抓到嗎?」

「.......」

「她的對手是擁有魔法名的魔法師群,她要對抗的是史提爾的火焰跟我的七閃與唯閃──她沒有像你那樣的特殊能力,也沒有辦法像我們一樣使用魔法,只能依賴自己的雙手雙腳來逃命。」

神裂自嘲般地笑了:「光是要從兩個魔法師手中逃走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與整個‘必要之惡教會’為敵,連我也撐不過一個月。」

沒錯。

上條如今終於看到茵蒂克絲這名少女的本質了。即使是擁有幻想殺手,可以一擊粉碎神蹟的上條,在兩名魔法師的追蹤下也逃不了四天。而她卻逃了一年。

「她絕對是個天才。」神裂一口斷言:「如果處理不當,甚至將變成一個‘天災’教會上層不把她當一般人看待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誰都會害怕。」

「........即使如此......」上條咬著沾滿血液的嘴唇說道:「....她還是個人!她不是道具!你們用那樣的名字稱呼她......這樣做對嗎......?」

「你說得沒錯.」神裂點頭說道:「....而且以她現在的能力,其實跟普通人沒兩樣了。」

「......?」

「她的腦容量的85%以上,都已經被禁書目錄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給佔滿了,只能依賴剩下的15%勉強維持機能......即使如此,她的能力依然能跟普通人不相上下。」

這件事的確很令人驚訝,但是現在上條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那又怎樣?你們為什麼要對她做這種事?你們‘必要之惡教會’不就是茵蒂克絲所屬的教會嗎?為什麼要追捕茵蒂克絲?為什麼茵蒂克絲會說你們是魔法結社的壞魔法師?」

上條靜靜地咬緊臼齒,繼續說道:

「......難不成你要跟我說,其實是茵蒂克絲欺騙了我?」

這絕對無法相信。如果茵蒂克絲只是為了利用上條,那她何必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上條,還搞到自己背上挨一刀?

就算不去思考這些現實面的邏輯,上條在情感上就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

「......她並沒有欺騙你。」

神裂火織猶豫了一下,接著做出回答。

如同快要窒息,心臟就要被捏扁一般。

「只因為她什麼都不記得。」

「她不記得我們是‘必要之惡教會’的人,也不記得自己被追的真正理由。所以,她只好靠著自己腦中的知識來判斷。最有可能追趕禁書目錄的魔法師,就是想得到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魔法結社的人,不是嗎?」

上條想起來了。

茵蒂克絲完全沒有一年以前的記憶。

「等等......這還是說不通......茵蒂克絲不是有完全記憶能力嗎?為什麼會忘記?還有,她到底是為什麼會失憶?」

「她並不是失憶,」神裂屏住了呼吸說道:「正確地說,是被我消除了記憶。」

這種時候,根本沒必要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請不要讓我說出魔法名,少年。

──我不想再說出那個名字。

「....為什麼?」所以,上條選擇提出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你不是茵蒂克絲的朋友嗎?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並不是茵蒂克絲單方面喜歡你而已!對你來說,茵蒂克絲也是重要的朋友吧?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上條想起來了,茵蒂克絲對自己展露的那個笑容。

那是對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才會展露,蘊含寂寞的笑容。

了....因為我非這麼做不可。」

「為什麼!?」

上條几乎是朝著頭頂的月亮狂吼。

「如果我不這麼做。茵蒂克絲就會死。」

呼吸完全停止──皮膚所感覺到的仲夏熱帶夜的熱氣,毫無理由地一口氣下降。全身的感官如同想從現實中逃離般逐漸朦朧。

簡直就像......自己變成了屍體。

「我說過了,她的腦容量的85%,都已經用於記憶那十萬三千本書。」神裂的肩膀微微顫抖,她繼續說道:「她所能運用的腦容量,只有常人的15%,如果跟常人一樣不斷‘記憶’下去,她的腦馬上就會飽和。」

「這...怎麼可能......」

否定。不管任何理論與邏輯,上條現在都是站在「否定」的立場來思考。

「這不可能......這太奇怪了......你剛剛不是說,剩下的15%也可以跟普通人沒兩樣......」

「沒有錯。但是她對事情的記憶方式跟我們不同。她所擁有的是完全記憶能力。」神裂的語氣中,感情正在逐漸消失:「你知道完全記憶能力,代表什麼意思嗎?」

「....就是一旦見過的東西就絕對不會忘記的能力,不是嗎?」

「沒錯。可是,‘遺忘’這種行為,真的是不好的事情嗎?」

「人類的腦容量,其實比我們想像中要小。我們的大腦能夠持續運轉將近一百年,就是因為大腦可以不斷整理記憶,將‘無用的記憶’給遺忘掉。你應該不記得一個禮拜前的晚餐吃了什麼吧?每個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整理大腦,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接著,神裂用冰冷的聲音說:

「但是她做不到這一點。」

「每棵行道樹的葉子、人潮中每個人的臉、從空中掉下每顆雨滴的形狀......任何東西都無法遺忘,所以她的大腦會在短時間內被這些垃圾記憶給塞滿。」神裂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原本她就只剩下15%的腦容量,又加上完全記憶能力,更是致命的打擊。所以既然她無法自行‘遺忘’,只好靠外力來讓她‘遺忘’,否則她將無法繼續活下去。」

上條的思緒整個崩潰。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不幸的少女被邪惡魔法師所追趕,於是一個很遜的男生跑出來救了少女,然後跟少女變成了好朋友,最後男生看著少女的背影逐漸遠離,胸口感到一陣刺痛......原本應該是如此簡單的故事不是嗎?

──「要是被能使用魔法的人帶走就麻煩了,所以我們是來保護她的。」

──「在我說出魔法名之前,希望你能將那名少女交給我保護。」

「......還有......多少時間?」

上條問了。

並非反駁,而是提問......表示這時上條的內心某處已經開始相信。

「距離她的腦袋被撐爆,還有多少時間?」

「記憶的消除,是以整整一年為週期來執行的。」神裂用疲累的聲音說道:「....再過三天就到了。太早或太晚都不行。必須要在剛好那個時間點,才能夠消除記憶......如果那孩子最近有強烈的頭痛,應該就是出現徵兆了吧?」

上條全身發寒。茵蒂克絲的確說過,她在大約一年前失去了記憶。

還有──她的頭痛。上條原本以為那是回覆魔法所帶來的副作用。畢竟魔法無所不知的茵蒂克絲本人也這麼說。

不過,如果是茵蒂克絲判斷錯誤呢?

如果她現在的腦袋隨時會壞掉,她自己卻毫不知情呢?

「現在你能夠理解我們的立場了嗎?」

神裂火織如是說。她的眼中沒有眼淚,似乎連表達自己的感情也無法容許。

「我們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相反的,只有我們才能救她。在我說出魔法名之前,你能把她交給我嗎?」

「......」

上條似乎看見茵蒂克絲的臉浮現在自己眼前。上條咬緊臼齒,閉上雙眼。

「而且,一旦她的記憶被消除後,她就不會記得關於你的事了。就跟她現在看著我們的眼神一樣,一旦當她重新醒來,不管你多麼地愛她,她也只會把你當作‘想搶奪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敵人。」

「.........」

這些話,讓上條感到些微不對勁。

「就算你再怎麼幫助她,對你又有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