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雲河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很贊同。然後他就張了張手臂,伸了伸腰,四肢舒展地仰躺在沙發上,整個人就顯出一些疲態來了,卻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這個陳春方,真不讓人省心哪。」
田曉堂不好接這個話茬,心頭卻有了一種預感:包雲河只怕不是叫他過來閒坐的吧!
果不其然,包雲河又道:「調查組的初步結論已經出來了,主要問題是施工隊層層轉包,不講誠信偷工減料,作為管理方,縣局的那個小姜倒是沒有多大責任,因為她一直置身事外,這樣管理責任全都落在陳春方頭上了。要說陳春方對質量也沒少強調,可那些包工頭陽奉陰違,他也相當無奈。陳春方覺得自己好像很委屈,可出了這個問題,他的責任只怕是推脫不掉的。」
聽了這話,田曉堂暗暗替姜珊鬆了口氣,心想,看來華世達已為她說了話。而包雲河這番看似隨意的言談,他已聽出些別樣的意味來了。包雲河好像在說陳春方責任不可推卸,其實呢,不過是說陳春方情有可原。包雲河繼續說:「陳春方這狗日的闖了這個大禍,不處理只怕是不行的,可是,處理他我還真是下不了手。曉堂你也不是外人,跟你說句實話,對陳春方我是存有私心的。嚴格地說,也不是什麼私心,只是人之常情。二十多年來,陳春方一直是我的下級。看他栽跟頭,我心痛,要是他丟了帽子,我更心疼啊。」
包雲河把話說得這麼直露,田曉堂不免吃驚。包雲河言談間透出的濃濃的人情味,讓田曉堂覺得他一下子變得更加真實起來,而想到包雲河對陳春方的開脫,田曉堂心裡又怪不舒服。
包雲河也不管田曉堂做不做聲,往下說道:「要說我和陳春方的關係,還不僅僅是多年的上下級那麼簡單,陳春方曾有兩次幫過我的大忙,其中一次可以說是救了我一命。他這兩次幫我都是在我做鄉黨委書記那會兒,一次是鄉里一家採石場出了事故,死了一個人,陳春方替我把責任都攬過去了,他受到記大過處分,我卻沒受多大影響,順利地當上了副縣長。還有一次是兩個村的農民為水庫放水問題發生械鬥,我和陳春方趕過去調解。在現場,一個情緒衝動的愣頭青突然拿著一把砍刀向我劈來,我還沒反應過來,站在一旁的陳春方眼疾手快,用力把我一推,自己則迎了上去,結果那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傷及主動脈,要不是往醫院送得及時,肯定是沒命了……」包雲河說到這裡,眼裡竟有淚光在閃爍,哽咽了片刻,又說,「我這人是很重感情的,正因為重感情,眼下才左右為難,心有不忍呀……」說完,包雲河微微闔上眼皮,似乎已疲乏不堪了。
田曉堂心裡頓時掀起了波瀾。他沒想到,包雲河與陳春方關係竟然
那麼不尋常,感情竟然那麼不一般。他更沒想到,平時不苟言笑的包雲河,竟然也有兒女情長的時刻;平時一貫強勢的包雲河,竟然也有柔弱的一面。他心頭五味雜陳,暗想如果自己處在包雲河的位置,只怕也是不好辦的。要真正做到秉公處理,談何容易喲!又想,今天包雲河算是對他敞開了心扉,看來包雲河已把他視作自己人了。包雲河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呢?難道只是因為心中苦悶無處宣洩,才藉著醉意,忍不住要對他傾訴一番?
包雲河假寐了一會兒,睜開眼,見田曉堂還悶坐著,就輕輕擺了擺手,虛弱地說:「你去吧,去吧。」
田曉堂輕輕退了出來,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坐在那裡是多麼侷促,因為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田曉堂仔細回想了一遍,這才意識到,包雲河今天對他說這番話,只怕是精心選擇了時機的。包雲河趁酒後對他說這些,以酒蓋臉,才好把那些不便說出口的話說出來。如果他田曉堂聽進去了,聽懂了,目的就達到了,算是沒有白說;如果他聽不進去,包雲河權當說的是醉話,過後可以不認賬的,這樣就進退自如了。這麼一想,包雲河的用意就再清楚不過。包雲河唱這出苦情計,是在暗示田曉堂要站穩立場,替他分憂,在從輕發落陳春方的問題上出一把力。
讓田曉堂更為意外的是,兩天後,陳春方竟然也跑來找他了。
在一家茶樓見面後,陳春方也不繞圈子,稍事寒暄就一臉苦笑說:「工程質量出了問題,我當然罪不可赦,可是,我也有難言之隱啊。」
田曉堂不露聲色地笑笑,說:「你有什麼苦衷,不妨說說看。」
陳春方壓低聲音道:「你知道那個施工隊是誰打了招呼嗎?說出來你不相信,是唐生虎唐市長!」
田曉堂有些吃驚,問:「唐市長也插手了?這事包局長知道嗎?」
陳春方說:「當時,施工隊塗老闆拿著唐生虎寫的條子直接來找我。我不敢不買賬,後來就通過招標程式,讓那個施工隊中了標。這事我一開始也沒跟包局長講,我想包局長應該是知道的,不跟他挑明反而更好些。我不聲不響地把這事辦妥了,包局長只會認為我會辦事。」田曉堂說:「就憑一張便條,你就相信了人家,這裡面該不會有詐吧?」
陳春方笑了笑,說:「我開始也有些懷疑,但我把唐生虎留在政府公告上的簽名和便條上的簽名作了比較,發現筆跡是一致的,也就相信了。我想,塗老闆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打著市長的旗號招搖撞騙吧?」田曉堂沒有做聲,心頭的疑惑卻漸漸放大了。
一般來說,大領匯出面打這樣的招呼,多是當面提出或是電話裡交代,很少寫什麼條子的。寫條子就會落下把柄,領導才不會那麼弱智呢。這麼一想,陳春方被那個塗老闆騙了還真有很大的可能性。現在有些人膽子奇大,而仿冒唐生虎的筆跡也不是什麼難事。說不定,陳春方早就清楚自己上當了,但他又哪敢聲張!他已拿夠了人家的好處,再說這事聲張出去是樁醜聞,對他有害無益,他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陳春方又道:「不想塗老闆竟瞞著我,將工程悄悄轉包給了四個包工頭。我曉得後去制止,可塗老闆仗著和唐市長的關係,對我只是敷衍應付。我沒轍,只能默許這種轉包行為,要求那四個包工頭抓好質量。好在其中三個包工頭還算聽話,只有一個包工頭不講規矩,暗中搗鬼,這才弄出麻煩來。」
田曉堂知道陳春方這些話虛虛實實,當不得真的。他心裡明白得很,層層轉包,層層盤剝,利潤空間被一再壓縮,萬般無奈之下,最後只有拼命偷工減料,降低成本,這才是導致質量問題的根本原因。不過,陳春方沒能把好質量關,有失責的一面,同時只怕也真有無奈的一面。陳春方過去從不跟他提及這些內情,今天為何要倒豆子般地和盤托出呢?無非是想借此替自己開脫責任吧!
果然,陳春方接下來就說:「我現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了。我總不能對調查組說,施工隊塗老闆是唐市長介紹來的,他們要胡來,我拿他們也沒辦法。」
田曉堂在心裡偷偷笑了。這個陳春方,竟把責任往塗老闆身上推得一乾二淨,甚至還拿唐生虎作擋箭牌,而他自己,似乎蒙受了天大的委屈。這真是太可笑了!田曉堂不好對陳春方說什麼,只是言不由衷地勸慰了幾句,就找了個藉口,從茶樓脫身出來。
回到家裡,田曉堂忽然想,陳春方說什麼唐生虎寫條子打招呼,該不是信口胡編的吧?因為,這裡面的疑點太多了。又想,陳春方今天來找他,究竟是自己的主意呢,還是包雲河授了意?如果包雲河授了意,那麼今天陳春方找他訴苦,只怕是那天包雲河酒後與他談心的一種延續和補充吧?田曉堂意識到,只怕又要面對一次艱難的抉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