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報警吧,」葉念文笑起來,「最後不管怎麼樣,你都沒錯。」
「謝謝。」
葉思北深吸一口氣,認真再重複了而一遍:「謝謝。」
「還有錢,」葉念文想起什麼來,「貸款那邊以後我來付。我想辦法。」
「你才剛畢業……」黃桂芬匆忙開口,葉念文打斷她:「媽,我不是孩子了。」
黃桂芬愣在原地,葉念文轉頭看向秦南:「姐夫,扶著姐先上車,我一會兒過去。」
秦南沒多說,他伸過手,扶住葉思北。葉思北整個人都在抖,她依靠在他身上,他乾脆將她背起來。
趴在秦南身上,感覺秦南的溫度,她的顫抖一點一點緩解。
她抬手環住他的脖子,秦南輕聲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感覺還好嗎?」
「好。」葉思北看著遠方露出尖頭的太陽,「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候了。」
秦南將她背到車上,給她拉上安全帶,把自己的衣服蓋在她身上保暖。
等了沒一會兒,葉念文就跑了回來,他帶了公文包、一床被子、一杯糖鹽水,還有一碗粥。
他拿被子給葉思北蓋上,葉思北喝了幾口糖鹽水後,裹在被子裡。
車慢慢啟動,朝著警局開去,葉念文坐在後面,同她說著報案的程式。
「我把你身份證這些證件都帶過來了,等進去之後,你直接說你報警就行。最麻煩的其實是做筆錄,做筆錄會讓你回顧所有細節,你不要害怕,說就行了。」
葉思北點頭。
他們開著車到警局時才七點,葉思北在副駕上躺了一會兒,警局門剛開,秦南就揹著她和葉念文一起走了進去。
葉念文跑前跑後忙活了半天,按照流程報案後,葉思北就被帶到審訊室做筆錄。
坐在審訊室等候時,葉思北有些緊張,就算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面對毫無關係的外人,她還是會覺得害怕。
她坐在審訊室等了一會兒,一男一女兩個人就走了進來,葉思北抬眼看過去,認出就是當初第一次報警時處理她案子的兩個人警察,林楓和張勇。
張勇先進來坐下,林楓在後面順勢關上門。
等坐下之後,張勇翻開手裡的資料夾,抬眼看了葉思北一眼:「喲,回來了?」
聽到這聲調笑,葉思北面露尷尬,林楓走過去推了張勇一把,低喝了一聲:「閉嘴。」
說著就坐到他旁邊,殷切安撫著葉思北:「葉小姐你別緊張,我師父就這個德行,您別他亂說話。」
葉思北侷促點頭,林楓翻開了記錄的筆記本,張勇轉著筆:「還穿著病服,來得這麼急啊?」
「我怕晚一點,」葉思北低頭,無意識搓著手,「我就不敢來了。」
張勇聽到這話,他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林楓:「開始吧。」
林楓抬眼看向葉思北:「葉小姐,我們先確認一下基本資訊。您的姓名?」
「葉思北。」
「年齡?」
「27。」
「家庭地址?」
「南城市富興街道9號居民樓503.」
「工作單位?」
「富強置業。」
「您因為什麼來公安局?」
「我想報案。」
「具體報案內容是?」
「性侵。」
葉思北低低出聲。
「事件發生時間、地點是?」
「我醒來的時候是4月10號早上,在官田村附近的蘆葦地。」
這一切其實林楓和張勇都清楚,直到問到這裡,他們才開始詢問他們真正想知道的具體內容。
「能麻煩您詳細描述一下整個事件嗎?」林楓聲音很輕。
「好。」
葉思北不敢看張勇,她努力注視著林楓,磕磕巴巴開口:「4月9號那天晚上,我喝了點酒……」
「在哪裡喝的?」張勇打斷她,「喝了多少?」
這一打斷,讓葉思北頓時心跳快了起來,一瞬間,她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
他是不是懷疑她借酒勾引?
他是不是覺得她活該?
「葉小姐,麻煩您說得詳細一點,從那天下午講起吧,細節越多,越有助於我們破案。」
林楓儘量安撫著她,葉思北點點頭,她臉色有些難看了,她準備開口,但準備說話時,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勇。
她發現自己很難在異性面前詳細說這些,可是她又開不了拒絕的口,只能從那天下午範建成要求所有人留下時講起。
她把自己所有記得的內容一一講下來,林楓一字一句認真記錄,而張勇在一旁撐著下巴聽,時不時插入問一句。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意識不清醒的?」
「上車的時候。」
「和你一起上車的有誰?」
「我的朋友、也是我弟弟的女朋友趙楚楚,還有我的上司範建成。」
「你好像很信任他們?」
「對。」
「為什麼信任範建成?」
「因為他人很好,對我們所有人都很照顧,作風正派,以前有人想……想佔我便宜的時候,也是他幫忙。我覺得他很正直。」
張勇點點頭,抬手:「繼續。」
「我上車沒有多久後,可能是酒勁兒上來,就沒多大意識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就在一個車上,等事情結束後……」
「等等。」張勇打斷她,「什麼事情。」
葉思北僵住,一瞬之間,回憶翻湧而來,讓她瞬間變得臉色煞白。
張勇看著她,渾然不覺,追問:「什麼事?」
「性……」葉思北聲音發顫,「性侵。」
「能不能具體一點?」張勇追問。
葉思北沉默下來。
其實她理解,甚至於,在事情發生那一刻,她也是懷抱著這種想法,拼命在記憶著所有相關資訊,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來,她能清晰記得許多細節。
這些細節、這些情緒拼命圍困她,讓她時時刻刻都能在一瞬間回到受害那一刻。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她卻說不出口。
她總是忍不住猜想,對面兩個人在想什麼。
聽見這些細節,他們在心裡挑她的刺嗎?會不會在事後把這些都說出去,傳給別人?
她緩了緩情緒,剋制著這些胡思亂想,艱難繼續:「我醒過來,感覺自己是躺在車的之後座上,眼睛被矇住,身下是皮質座椅,很窄,他趴在我身上,在動。」
「你指的在動,是指對方在撫摸,在性/交,還是其他什麼?」
張勇的語氣裡沒有一點溫度,葉思北咬牙回答:「性/交。」
「過程持續了多久?」
「我不知道。」
「一共有幾個人?」
「一個!」葉思北迴應得極快。
張勇點頭,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卷宗,一隻手轉著筆詢問:「你們用了幾個姿勢?」
葉思北覺得有些難堪,她低下頭,聲音很小:「兩個。」
「分別是?」
「他在我上面,我跪著。」
「他和你說話了嗎?」
「說了。」
「說了什麼?」
葉思北頓住了,張勇見她不出聲,疑惑抬頭:「嗯?」
「這個,重要嗎?」
葉思北不敢抬頭:「他是變著聲說話,我聽不出具體是誰,但大概……」
「他說了什麼?」張勇打斷她。
葉思北不回應,不堪的記憶籠罩了她,她輕輕顫抖著。
張勇喚她:「葉思北?」
「他應該有點年紀,」她答非所問,彷彿完全沒有聽見張勇的聲音,去說她覺得更有用的資訊,「毛髮旺盛,個子可能不是很高大,有胸毛……」
張勇觀察著她,葉思北似是盯著面前的桌子,像是背書一般,不斷說著她記住的內容:「身上有菸酒味,沒有什麼肌肉……」
「葉思北,」張勇打斷她,「他說了什麼?」
「能不能換一個警察?」
葉思北終於抬頭,求助看向林楓,林楓遲疑著看了張勇一眼,張勇低下頭不說話,林楓想了想,終於還是安撫葉思北:「葉小姐,就算換一個人,這些也是必須要問的問題。」
「必須嗎?」
葉思北重複問了一遍,林楓不敢看她,點頭:「這都是為了尋找真相。」
「如果是尋找真相,」葉思北沙啞詢問,「我說那些資訊,還不夠嗎?」
林楓這次沒有回話,張勇抬頭看她:「不夠。」
「為什麼?」葉思北不能理解,「最重要的真相不是他是誰,然後把他抓起來嗎?」
「葉思北,」張勇的聲音很平穩,「希望你能理解,對於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而言,你說的,未必就是真相。」
葉思北愣了愣,她看著張勇,張勇目光裡沒有半點退縮和憐憫,他平靜注視著她:「所以,你必須說真話,只有真話,才代表真相。」
「我說的是真話。」
她捏起拳頭。
「那就說下去。」張勇看著她,迎著她痛斥的目光,毫無畏懼。
兩人靜靜僵持,好久,張勇輕聲開口:「真相只有說出來,被驗證後,才會被承認,過程很痛苦,可如果不說出來,真相就永遠不會出現了。」
葉思北聽到這話,她低下頭,扭頭看向周邊,她繃緊了身子,似乎在做劇烈的掙扎。
許久後,她用手擦了擦眼淚,才終於抬頭,重新看向張勇。
「他和我說,‘還裝?’,然後他逼著我跪下,和我說‘叫,不然我殺了你。’」
「後來呢?」葉思北聽著這樣的話,靜默了很久,最後,她平靜中帶了幾分絕望,又帶著倔強開口:「我叫了。」
做筆錄的時間很長,葉念文和秦南就在大廳等著。
兩人坐在長凳上,期初都坐著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後,葉念文先開口:「其實報警才是開始,雖然我姐做好了準備,但後面你還是要多注意,做筆錄的時候會反覆詢問案發細節,對於當事人衝擊可能會比較大,前幾天的事兒……」
「我以後會看著她。」
秦南知道葉念文在擔心什麼,直接給他回覆,葉念文點點頭,還打算說點什麼,就聽見腳步聲從審訊室方向傳來,伴隨著林楓的囑咐聲:「回去你也別多想,等著我們有訊息通知,你上次報案後的資料張隊都讓留著,你不用太擔心……
「姐!」
聽到林楓的說話聲,葉念文就趕緊起身走了上去,葉思北剛從轉角處出來,他就已經到了葉思北面前,他上下一打量,小心詢問:「你沒事吧?」
葉思北搖搖頭,她紅著眼,情緒相比進去之前明顯低落了很多,秦南站在葉念文後面,確認葉思北沒有多大事兒後,拍了拍葉念文的肩:「你先照顧你姐。」
說著,秦南就看向林楓:「張隊呢?」
「啊,他還在裡面。」
林楓轉頭指了審訊室,秦南點點頭,就走了進去。
找到張勇的時候,張勇還在審訊室,看著葉思北的筆錄發呆。
秦南敲了敲門,張勇一抬頭,看見秦南就笑了。
「你怎麼來了?」
「葉思北,」秦南朝外面指了指,「是我家屬。」
張勇愣了愣,隨後抬手拍在自己額頭上,似乎是有些懊惱:「我說她怎麼突然就回來報警了,早知道她是你老婆,那照片我不能給你。」
「話說前幾天,我去找了葉思北的領導範建成,」秦南說著,提醒張勇,「就是那個皇冠車的車主,他和我承認他們發生過關係。」
「自願的還是非自願的?」
張勇直接詢問,秦南遲疑片刻,張勇就明白了,他點頭:「這邊會做生物比對,你放心吧。」
秦南點了點頭,低聲請求,「拜託您了。」
「這是我分內做的事兒。」
秦南說完線索,低聲道謝後,就走了回去。
到了大廳,葉思北手裡捧了一個杯子,和葉念文坐在長凳上等候。
等秦南走出來,葉念文就站了起來:「姐夫。」
「嗯。」
秦南點點頭,葉念文看了葉思北一眼:「姐夫,你帶我姐先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再處理點事兒回律所。」
「好。」
秦南應聲,低頭看著葉思北:「走吧?」
葉思北點點頭,起身一起回去。
開著車往醫院回去時,兩人都一句話不說,秦南看出葉思北情緒不佳,他想了想,遲疑著安慰:「其實也沒事,他們都是警察,不會外傳什麼。」
「你在擔心我?」
葉思北察覺秦南的意圖,她轉頭看他,秦南沒有說話,葉思北轉頭看向窗外。
「不用心我。」
她聲音很輕,看著清晨的陽光透過樹枝,斑駁落在地面上,她搖下車窗,將手伸出去。
略帶涼意的風從他指尖拂過,她偏了偏頭,風溫柔拂過她的頭髮。
「我很高興。」
「雖然很痛苦,很噁心,很害怕。」
「可我終於覺得,」葉思北笑起來,「我的未來,不是一灘爛泥,而是未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