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燈一直亮著,??秦南坐在長椅上,靜靜等在門外。
等了一會兒後,手機響了起來,??秦南看見葉念文的名字,遲疑片刻,??接了電話。
「喂。」
「那個,姐夫,??」葉念文遲疑著,「今晚你們還過來嗎?」
「不過來了,你們吃吧。」
想了想,??秦南補了一句:「你和爸媽說,??思北有些不舒服,??我照顧著她,等她好了,??我帶著她去給爸補過生日。」
葉念文應了一聲,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護士的聲音:「葉思北家屬呢?葉思北家屬過來籤個字。」
秦南聽到這話立刻掛了電話起身,??到了護士面前,護士拿了一堆單子給他,簡單說明了一下風險情況後,秦南立刻就去簽字繳費。
他兜裡手機一直在響,??他也沒接,等他交完錢後,他手機還在響,他接起電話,手機裡就傳來葉念文急切的聲音:「你在哪裡?我姐怎麼了?」
秦南沉默片刻,??才開口:「第二人民醫院,酒精中毒,??服用藥物過量反應。」
葉念文沒等他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回到屋裡抓起包,趙楚楚端著盤子出來,疑惑開口:「怎麼了,你要出去啊?」
「我,」葉念文眼眶有些紅,他低下頭,儘量平靜出聲,「我案子……」
「是不是思北出事了?」
從廚房裡衝出來的黃桂芬盯著葉念文,葉念文說不出話,黃桂芬紅了眼,她喃喃出聲:「我知道……我就知道!」
「人呢?人在哪裡?」
「二醫院……」
「那還站著做什麼?」黃桂芬衝回廚房關了火,急急忙忙往外趕,「快走啊!」
一家人往醫院狂奔時,秦南就坐在醫院長凳上,低頭看著手機。
手機上一張頗顯久遠的照片,上方寫著「南城二中2006級高一合影」,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他熟悉找到了那個人影。
那是個女孩,穿著校服,扎著馬尾,笑得明亮又驕傲,女孩身後站著一個偏高的男孩,他沒有看鏡頭,低頭看這個姑娘,隔著照片,也能感覺那時的青澀溫柔。
他靜靜看著,許久後,一家人急急奔跑過來,葉念文衝在最前面,他一把抓住秦南的肩膀,喘著粗氣,驚慌失措:「我姐怎麼樣?」
「在裡面。」
秦南收好手機,抬眼看向跟在他後面跑來的黃桂芬和葉領。
他站起身,主動走到黃桂芬旁邊,扶住她:「媽。」
「思北呢?思北怎麼樣?」「還在搶救,您先坐,先不要慌。」
秦南扶著黃桂芬坐下,又扶了一把葉領,葉領也急切看著秦南:「她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好好久來醫院搶救了呢?」
「酒喝多了,酒精中毒。」
秦南沒有說得太具體,黃桂芬愣了愣,葉領皺起眉頭:「酒精中毒?她一個女孩子怎麼會喝這麼多酒?她怎麼喝的?你怎麼也不看著一點?」
「爸,」葉念文趕緊過來,扶住葉領,「您先坐,先別吵,有什麼事兒等姐出來再說。」
「對啊叔叔,」趙楚楚反應過來,趕忙上前扶住葉領:「您先別急,等姐出來就什麼都清楚了。南哥是葉姐丈夫,他不會害她的。」
這話並沒有安慰到葉領,他擺擺手,紅了眼眶,坐在椅子上。
而黃桂芬彷彿是知道點什麼,她站起身,疾步走出走廊,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悄無聲息擦著眼淚。
一家人等到快十一點,人終於從急救室推了出來,所有人圍上去,醫生面上有些疲憊,但並沒有太大擔憂:「處理好了,醒了以後再輸液觀察幾天就行。」
這話讓所有人鬆了口氣,黃桂芬往後一退,趙楚楚趕扶住她。
葉思北從急救室轉移到普通病房,一家人都不放心,守在病房裡。幾個坐在門外睡著,黃桂芬就在床邊照顧,和秦南葉念文一起留下守著葉思北。
守到凌晨五點,秦南有些困,出門到長廊外點了根菸,他站在清晨的晨風,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
秦南迴過頭,發現是葉念文。
「沒睡啊?」
秦南輕聲詢問,葉念文笑了笑:「打了一會兒盹,出來走走。」
「你們家也真奇怪,」秦南手裡夾著煙,站在長廊臺階口,「平時的時候不見對她好,出了事兒又好像深情厚誼得不得了,做給誰看呢?」
葉念文沒說話,好久,他輕輕出聲:「愛是真的,有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也是真的。就像我媽,其實她很在意我姐,但她覺得女人就是這樣活著,她不允許我姐超出她的生活方式,可她又希望我姐過得好。」
「就像我,你說我勸我姐不報警是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可能有這樣的因素,但我還是會覺得,相比報警後的流言蜚語,折騰,不報警,可能是更小的傷害。」
「你知道嗎,其實這種案件報警只是開始,」葉念文轉頭看他,「報警之後,她要一遍一遍做筆錄,去陳述她的經歷,她要一次一次回憶最痛苦的時刻,她要接受大家的審判和流言蜚語,還要接受敗訴的可能。」
「我不是怕找麻煩,我只是不理解,到底是為什麼,要承受這麼多,去追求一個勝訴的可能?」
秦南不說話,他看著他,清晨的風吹讓他手裡的香菸星火忽明忽滅,而這時候,葉思北在病房裡,慢慢睜開眼睛。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有了幾分亮色,轉過頭來,她就看見黃桂芬趴在床頭。
黃桂芬半白的頭髮印入她的眼簾,這讓她眼眶發酸,心裡發顫。
她不敢驚醒她,因為她知道,一旦黃桂芬醒過來,或許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碾過她好不容易積累的勇氣。
她轉頭看了一眼還有半瓶的點滴,感覺了一下身體狀態。
她很虛弱,但是並不是徹底不能行走,她咬了咬牙,抬手關停了點滴,一把拔了手上的針頭,躡手躡腳開啟被子,從旁邊拿了手機,從床上下床,穿過躺在凳子上的葉領,靠在牆邊的趙楚楚,勉力往外走去。
黎明有了光亮,秦南想了很久,緩慢出聲:「昨天我進房間的時候,屋子裡亂糟糟的。」
「到處都酒瓶,空氣裡是散不開的酒味,煙味。臥室裡是藥盒,到處都是她吐的東西。」
「我都快認不出來是她了。」
「葉念文,你說人為什麼要公正呢?」
葉念文轉頭看他,秦南笑了笑:「因為公正,是人好好活著的基礎,如果一個世界,連最基本的公正都沒有,你讓一個人怎麼相信,她可以在這世界上好好生活?」
「別人可以欺辱她不受任何懲罰,她付出善卻得到惡。這樣一個世界,你讓你姐怎麼去接受?」
「她報警,固然有很多困難,但至少她在掙扎,如果直接放棄,那固然風平浪靜,可這也就是絕望的由來。」
「可哪裡有絕對的公正……」
「如果有,」秦南打斷他,「要你們做什麼?你們這些當律師、當法官、當檢察官的,不就是為了維護這個世界上的公正而存在的嗎?」
「你,我,葉思北,」秦南認真詢問,「這世上每一個善良的人,不都是在為了追求公正而奮鬥一生嗎?」
葉念文愣愣看著秦南,也就是這時候,醫院裡傳來黃桂芬歇斯底里的大喊:「思北!思北!!」
秦南和葉念文對視一眼,立刻朝著病房裡狂奔,就看見葉領趙楚楚站在黃桂芬身後,黃桂芬抓著一個護士:「人呢?你怎麼可以讓她走?她人呢?!」
「媽,你先不要急。」
葉念文攔住黃桂芬:「小姐,您看見她往哪裡走的?」
「就順著長廊出去了。」
護士也有些嚇到,指了醫院長廊:「她應該是想離開醫院。」
「分頭找。」
秦南立刻出聲:「剛才咱們站在門口,沒見她,她肯定是往後門繞路了。」
葉念文點點頭,黃桂芬一聽他的話,就往後門小跑過去。
一家人往各個方向去醫院的出口分頭找,趙楚楚安撫了一下護士,也跟著去找人。
葉思北身體很虛弱,她走走歇歇,一開始在長廊她遇到了秦南和葉念文,只能從後門走。
她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她怕別人影響她的決定,也怕自己失去這好不容易擁有的勇氣。
她要去報警。
這一次,她一定去。
她在花壇旁邊坐了一會兒,撐著自己站起來,走了沒有幾步,她就聽到一聲大喊:「思北!」
葉思北抬起頭,看見黃桂芬站在前方,她轉頭就想往後跑,跑了兩步就看見葉念文出現在她視野裡,喘著粗氣攔著她:「姐。」
葉思北看看黃桂芬,又看看葉念文,她覺得自己像一隻困獸,無路可逃。
她急促呼吸著,葉領、趙楚楚、秦南都陸續趕過來。黃桂芬朝她走來,一面走一面罵:「你好好的你跑什麼啊?你要死你死乾脆點,你這麼折騰我做什麼?」
說著,她抓過她的手,拉著她往病房去:「走,回病房,你別發瘋。」
「我不走……」
葉思北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顫抖著猛地甩開黃桂芬:「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要去哪?」
黃桂芬發火:「你惹麻煩還不多嗎?非要折騰死我才甘心嗎?」
「是啊。」
葉領喘息著上前:「思北,你別鬧了,你病都沒好,你要去哪裡啊?」
「對啊姐,」趙楚楚趕過來,「有什麼事不能病好再去做?至於這麼著急嗎?」
葉思北顫抖著唇,她被所有人環繞著,黃桂芬徹底憤怒起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大罵著拖著她往裡走:「回不回由不得你,你以為你長大了翅膀就硬了?!走,跟我走!」
「我不走。」
葉思北掙扎著:「我不走。」
「你不走你要去哪兒?」
「對啊,姐到底要去哪兒啊?」
「思北啊,聽你媽的話……」
「我不走,我不走。」
她奮力掙扎著,被人拖著往前,也就在這時候,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握住了黃桂芬的手。
葉思北愣愣抬頭,看見秦南隔開葉領,將黃桂芬的手拉開。
他雙手放在葉思北肩上,認真看著她。
「你要去哪裡?」
葉思北顫抖著唇,她不敢說,可她知道,她該說。
從看著秦南的眼睛,秦南注視著她:「告訴他們。」
他認真開口:「你要去哪裡。」
「我,」葉思北轉過頭,看向周邊疑惑著的人,黃桂芬變了臉色,葉思北看著他們,一字一句,「我要去,報警。」
「報警?」
葉領愣了愣,葉思北看向趙楚楚:「4月9號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到家。」
趙楚楚睜大眼,葉思北抬起手,看向所有人:「我被強/奸了。」
「葉思北!」
黃桂芬撲過來,秦南一把攔住她:「媽,你冷靜,你讓她說。」
「我,想給自己討一份公道。」
葉思北說出來,突然就覺得沒什麼好怕的,她平靜下來,看著所有人:「我要去報警。」
「葉思北!你瘋了!你瘋了!」
黃桂芬用了所有力氣,推開秦南,秦南正想往前,就看見葉思北的眼神。
葉思北看著黃桂芬,眼神里有無數壓抑著的東西即將蓬勃而出。
秦南頓住,黃桂芬衝上前,握住葉思北的肩:「你不要說胡話。你沒有被強/奸,你也不能報警,當初就沒報,現在更不能報。」
「為什麼?」
葉思北平靜發問,像是第一次報警時那樣。
黃桂芬看著她,不可思議:「為什麼?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報警,你還要不要臉了?你報警了你想過別人怎麼說你……」
「我想過了。」葉思北打斷黃桂芬,她看著她,「但他們說我,我痛苦,可我忍著不報警,我就不痛苦了嗎?既然都要痛苦,我為什麼要做忍那個人?」
「那我呢?你爸呢?念文和楚楚呢?!」
黃桂芬一把抓著葉思北的領子:「你想過我們沒有?以後人家怎麼說你?以後你爸和我還要怎麼出門?還有念文和楚楚,他們今年還要結婚,你出這事兒他們怎麼結?」
「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黃桂芬瘋狂拉扯著葉思北的領子,「怎麼能這麼自私啊?!」
「我自私,」葉思北聽著黃桂芬的話,她忍不住放輕了聲音,她似乎是覺得有些可笑,「我自私嗎?」
「你和爸,」無數情緒在心底翻湧起來,葉思北在畢業後頭一次生出這麼多勇氣,她抬手指著葉領,「想要一個兒子,所以生了我又生念文,把我藏在鄉下三年都不見,爸丟了工作,一家人窮得喝西北風,還要說是我害了全家,你們不自私。」
「你們要給葉念文讀一個好學校,給他交擇校費,一分錢不給我讀書,你們不自私。」
「畢了業,我在省會找到工作,你們怕沒有人給你們養老,到我工作單位又哭又鬧,害我丟了工作,被你們逼著回南城,你們不自私。」
「我結婚,工作,你們沒有問過我過得好不好,你們也沒想過我會不會和秦南鬧矛盾,要錢要錢要錢,葉念文要買房、要結婚,他要錢我就不要嗎?!」
「你們說我自私,那你們呢?!你們為我做過什麼?!我走到這個地步了,我不求你們做什麼,我自己只是想為自己討個公道,這也是自私嗎?!」
「是!」
話音剛落,伴隨著黃桂芬歇斯底里地大吼:「你怎麼不自私?我生了你!」
黃桂芬盯著她,因年邁渾濁地眼裡落下淚:「我把你養大!我給你吃給你穿,我每天為你操心擔憂,你說我沒有為你做過什麼?」
「你以為我不讓你報警是為了誰?你以為我不讓你離婚是為了誰?你以為我怕那些閒言碎語嗎?我是怕你熬不……」
「那就讓我報警!」
葉思北大喊出聲,她大口大口抽泣著,盯著黃桂芬語速極快:「我告訴你我現在之所以站在這裡而不是天台的唯一理由就是我要把那個人送到牢裡去!我連死都不怕了我還怕熬不下去嗎?!如果你真的當我是你女兒,讓我去!」
黃桂芬愣住。
母女含淚對峙,一個震驚茫然,一個激憤苦痛。
為母者似乎永遠不會明白錯處,為子者又似乎永遠難以表達苦痛。
葉念文靜靜看著鬥爭的母女。
他很少直面這樣的場面,小時候,每一次葉思北和黃桂芬吵架,他都會遠遠躲開。有時候他其實知道她們是在為他吵,可他和葉領總假裝聽不見。
每一次,他都是等兩個人吵完了,才拿著玩具悄悄去找躲在暗中哭泣的葉思北,給她遞上一個玩具,勸著她:「姐姐別哭了,以後我長大了,我來保護你,再也不讓媽媽罵你了。」
可他長大了,他不但沒有說實現過他的諾言,甚至於,因為成年人的精明,更加難以看見這種場面。
可當這樣的場景出現在他面前,他終於真切認識到,秦南說得對。
他是個軟骨頭,他自以為是的覺得葉思北並沒有那麼痛苦,自以為是的以為這些傷口不存在。
他從沒有站出來保護過他的姐姐,而他的姐姐已經為他遮風擋雨二十多年。
他看著她們,好久,有些沙啞開口:「去吧。」
所有人看向葉念文,葉念文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看向葉思北,認真裡帶著支援:「姐,我陪你去警局。」
葉思北不說話,她眼裡噙著眼淚。
聽見葉念文開口得瞬間,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力量,好像一個一直索要什麼的孩子,終於得到了認可。
她終於知道自己站在這裡,自己大鬧這一場,要的是什麼。
葉念文走到葉思北面前,認認真真鞠了個躬。
「對不起。」
葉思北得到這一聲對不起,她扭過頭去,她不敢看葉念文,怕自己又心軟。
葉念文直起身來,認真看著她:「以前是我不懂事,其實很多事兒我知道,我也察覺到,可我不敢深想,我覺得好像事情不是我做的,我就可以不用愧疚,就可以理所應當享受著姐姐給的好處,對姐姐的困難不聞不問,每次遇見什麼事,我都會下意識規避衝突,然後給自己無數理由。但其實我知道,姐,你做得對。」
葉思北抬眼看他,葉念文認真注視著葉思北:「以前我上學的時候,老師和我們說,法律就是在和世界的惡進行對抗,這一條路從來不好走,可有人得走下去。」
「因為不公平的路,走的人多了,就會越走越窄,越來越難走。如果你不爭取自己的權利,最後就沒有人知道對錯是什麼。」
「當初我不希望你走這條路,因為我覺得太苦了,可我沒問過你,你要不要走。可你如果願意,那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