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秦德威今天出現在工部外面青龍街的原因,跟嚴世蕃或者工部完全沒關係,碰上嚴世蕃只是個偶遇。秦中堂要去的地方是工部隔壁的兵部,督撫型別欽差出門肯定要從兵部領關防,所以就親自來一趟,順便看望下兵部尚書王廷相。
大學士級別人物出任欽差,體制自然非比尋常。
一般督撫欽差是加副都御史、兵部侍郎,也有僉都御史的,偶然有宣大總督之類極其要害的時候會加兵部尚書。
但大學士出門,那待遇就全方位升級,比如原本歷史上,翟鑾當欽差巡邊,加的欽差官銜就是右都御史兼兵部尚書,超出所有督撫的規格。
秦德威這次出門,待遇參照的就是上面這個標準,官銜加為右都御史兼兵部尚書,差遣為浙閩總督兼浙江巡撫。
當然上述那些兵部尚書侍郎之類的都是虛銜,象徵地位,並非實職尚書。
坐在兵部大堂,打發了其他官員去辦手續,秦德威就和兵部尚書王廷相坐在大堂裡一起等待。
還沒開口說話,王廷相卻先劇烈咳嗽了幾聲,氣息有些紊亂。
秦德威關切的問道:「身體可是不打對付?要不要請太醫?」
王廷相擺了擺手,示意不妨事,然後才說話:「今日上午在文華殿,別人皆以為你可能會輾轉騰挪。但老夫從一開始就肯定,你一定會親自去東南!」
朝廷這些大佬裡,王廷相與秦德威打交道最久,從嘉靖九年算起,也已經長達十一年了,而且打交道的程度也很深。
「不知別人怎麼想的,但老夫最明白,你與老夫一樣都是追求事功的人,做出親自前往的抉擇並不足為奇。」
秦德威知道,對己方勢力的骨幹人物必須做好解釋工作,便回應說:「並非只是因為喜歡實務,而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東南海上情況複雜,影響深遠,甚至可能關係到國運。況且利益糾葛混亂,一般人處理不好這些事,只有我親自去了才放心。
而且東南還有土地和財賦問題,我要去親眼看看,不知能否找到長治久安之法。」
「關係到國運?」王廷相詫異的說。
不就是一群規模大點的倭寇作亂,最多還有點沿海走私情況,與國運有多大關聯?
秦德威毫不猶豫的說:「對,絕非身居中樞就能輕輕鬆鬆解決問題的,必須要親歷親為才能知道到底行不行。」
於是王廷相更詫異了,秦德威的這種沒把握樣子,好像比剛才說「事關國運」還令人吃驚。
「連你都不知道到底行不行?你也有不行的時候?」王廷相反問說。
秦德威沒好氣的答道:「我又不是生而全知的聖賢!」
王廷相嘆道:「雖說你也主張實務為先,你卻與老夫不一樣。
你好像從來不會迷茫,從不會自我懷疑,永遠知道目標是什麼,永遠知道應該去做什麼。
你如今也不過二十幾歲,以後的時間還長著,老夫真的很想看到,你最終到底會做出多大的事業,開創出怎樣的局面。」
一開始秦德威還沒什麼觸動,但越聽越覺得有點不對,連忙笑道:「老前輩實在說笑了,在下還能做什麼?再說在下所能做到的事情,老前輩不都已經看到了嗎?」
王廷相卻沒接著秦德威的話,自顧自的說:「老夫一生崇尚實務,數十年官場經歷也多是實務,雖然也博得幾聲謬讚,但老夫心裡明白,其實並沒有多大成就。
就與老夫的詩詞、氣學一樣,當世虛名甚高,卻難稱大成就。最終老夫在史書上或許能立小傳,但遠遠算不上真正留名啊。」
對於眼前這個王廷相,秦德威突然也感到了很陌生。眼前這個王廷相,彷彿與過去那種自信豪邁、剛強果斷的畫風截然不同。
想到這裡,秦德威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說到壽命,王廷相似乎也沒兩三年了,假如與原本歷史沒有太大差距的話。
然後秦德威又想到了張老師,在原本歷史時空裡,張老師是在三年後主持會試時,突然發病猝死的。
如果歷史沒有太大變化的話,王廷相、張老師可能是自己的親近人物裡,將會最早去世的一批人了。
此時此刻,秦德威又忽然感受到,他們並不是一個個npc,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也會生老病死,也會在意身後名聲,也會真正徹底消失在人世間。
但無論如何,不能坐視王廷相如此消沉,要讓王老大人站好最後一班崗啊!
如果骨幹都這樣消沉,自己又怎麼放心離京!
秦德威一邊想著,一邊給王廷相加油鼓勁說:「大司馬又說笑了,你這樣的全才,還敢說自己成就小?那又讓世間庸庸碌碌之人,有何面目苟延於世?」
王廷相就問道:「那你說說,老夫都有什麼成就?你好歹也是中堂,也有了給別人蓋棺論定的資格。」
秦德威答道:「你可是十全老人啊!又怎麼沒有成就?」
「十全老人?」王廷相蹙眉道:「聽起來不像是好詞,你必定又是在消遣老夫!」
秦德威無奈的說:「大司馬也太武斷了,十全十美的十全,這詞哪裡不好?」
王廷相非常犀利的回答說:「你秦德威自視甚高,只會嬉笑怒罵,從不輕易誇讚別人。
雖然老夫不懂什麼十全老人,但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所謂好詞,又能有多好?」
秦德威:「.」
自己的表現有那麼明顯嗎?
隨即王廷相又問道:「不過老夫還是好奇,十全到底是什麼?」
秦德威隨口答道:「老前輩位列文壇前七子,詩詞文學算是一全吧?老前輩乃當時氣學三大宗師之一,經義上算是一全吧?
老前輩官至大司馬,功名上也能佔一全吧?老前輩用過兵平過亂,軍事上也能佔得一全。
還有老前輩的書法,我看也不錯,算是一全。另外,老前輩.」
「停停停!」王廷相打斷了秦德威,一開始聽著還算正經,但越往後面越臉紅。
然後別有感慨的說:「在你秦德威面前說這十全,都是班門弄斧啊。」
秦德威謙遜的說:「哪裡哪裡,老前輩言重了!今後還多有要仰仗老前輩之處!」
王廷相回應說:「行了行了,老夫明白你的意思!等你暫離後,老夫自當竭盡全力,與嚴閣老之輩周旋!」
秦德威嘆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老師在內閣,老前輩在軍機處,如果能配合好,維持局面應該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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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