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阿姐再細心一些，她就會發現，這隻布偶，棉花都脫出了，卻還是反常的重。「好……」
他面無表情地一扯，布偶殘存的縫線「嗤拉拉」地脫開，更多的棉花下雪一般落在他腳面上，他將手伸進布偶內，在鼓囊囊的棉花中，用力抽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硬質盒子。
「記得，正對裂隙，藉著四更月光催動收妖塔……口訣……不得外傳……」
盒子與他手上銀鎖甫一接近，雙雙嗡鳴起來，旋即「咔噠」一聲，盒子自己開啟了，露出了裡面鮮紅的一角。
柳拂衣伸手一攬，猛地將她緊緊抱進懷裡，下頜抵住她發頂，許久，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在她耳畔唸了口訣。
還未及看全，少年摁著蓋子，意興闌珊地將其扣上了。
「……」她的眼淚簌簌而下，附耳過去，「那你說，我記著。」
幻妖自己無心，便要將他人之心強加給自己，即使是這樣，卻還不放心，還要把那人制成傀儡，將鑰匙掛在自己脖子上，從裡到外，在手心牢牢掌握。
「瑤兒，你聽話。」柳拂衣將手放下來，眼底浮現了淡淡的烏青，反握住住她的手，想說什麼，可要交代的太多，一時竟然不知從何說起，只是重複了一遍：「你聽話。」
慕聲仰頭，皎潔明亮的月光如霜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照著他臉上譏誚的笑。
慕瑤慌亂地扶住他的手臂：「拂衣……」
阿姐光風霽月……又怎會像他這種邪物，輕而易舉地明白同類的心思？
柳拂衣手指放在太陽穴上，似是忍著極大的痛楚。
他捏著盒子推門而出，幾步閃到了屏風後。
「我不聽。」她倔強地抿著唇，臉色蒼白，眼下的淚痣冷清，「你答應過往後不讓我受委屈，說到便要做到。」
圈裡的少女似是站的累了，軟塌塌地靠在牆上，望著地面放空，時不時地敲敲腿，可也不敢蹲著或坐——他畫圈太急，畫得有些小了，幾乎將她鎖在了牆邊。
「如果此劫不過，收妖塔你代為保管。」他強行掰開慕瑤攥成的拳，將她的手放在小木塔上，「我把口訣告訴你……」
她嘴裡偶爾嘟囔些什麼，他不用猜也知道，是在憤憤罵他。
「瑤兒。」柳拂衣打斷，神色有些疲倦，但仍然是在溫柔地笑著，從懷中掏出小木塔來，放在慕瑤手上，低垂眼睫，「無心之人，怎堪長久。」
看來斷腿之約，還是有些威懾力。心中在欣慰之外，居然浮現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膨脹的快感——
慕瑤搖頭：「你的心臟在哪裡，我一定幫你找回來……」
控制著她。
「阿聲來了，幻妖暫且能擋他一擋。」柳拂衣輕輕道，「瑤兒，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晃了晃頭，將種荒謬的念頭排除出腦海。
門外忽然一陣騷動，慕瑤神色一凜，警惕地望向門外。
凌妙妙驟然見慕聲出來，瞬間瞪大了眼睛：「子期……」
柳拂衣笑道：「疼。妙妙那丫頭，一點也不手軟。」
他將盒子扔給她，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瞧見她的神色猛地變了，死死望著他身後，半晌沒說出話來：「你……你……」
她的手也順著他的頭髮撫摸上去，摸到了後腦勺一大塊結痂的傷口，溫聲道：「還疼嗎？」
他卻懂了。
慕瑤低眸掩住眼中的淚水：「是我技不如人。」
風聲猛地從身後襲來，他低眸望著地面，猛地偏頭避開，左手收妖柄滑落到了指尖，跨了一大步攬住凌妙妙的腰，瞬間帶著她退到了幾步之外。
他微勾唇角，臉色差得嚇人，幾乎像是已死之人詐了屍。他伸手捧住慕瑤的臉，手也是冰涼的，「真傻，為什麼不還手？」
她綻開的裙襬像是暈開在水裡的顏料，隨波浪般起伏擺動。
可是有的人即使沒有了心，依然不甘願做一具行屍走肉，他們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要掙扎著活過來，為了信仰與至愛。
幻妖披頭散髮地站在背後，鼻孔、耳中都蔓延出黑氣，兩隻眼睛如同被燒得發紅的鐵，聲音低沉得幾乎脫出小女孩的陰鬱，聽起來像是某種野獸在沙啞地咆哮：「你們竟敢耍我。」
無心之人，只堪作傀儡。
最讓她接受不了的，大概是柳拂衣即使成了傀儡也依然能背叛她，抵死與故人同心。
慕瑤握住他手臂，琉璃般的瞳孔在月下越發幾乎像是透明，閃爍著淡淡的光：「你方才與我交手時……便醒了？」
她整個人劇烈的情緒波動，帶動了涇陽坡天地變化，地宮開始搖晃起來，牆上鑲嵌的幽綠火種忽明忽暗，柱子紛紛開裂，發出骨骼破碎的恐怖聲音。
「噓……」裂隙投下的月光照在他面無血色的臉上，照得他濃密的眉毛根根分明，他細細端詳著慕瑤的臉，帶著無盡的貪戀。
凌妙妙被慕聲帶著，抱著盒子暈頭轉腦地躲，心中滿是絕望。
有人慢慢蹲下身來，伸手托起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扶坐起來，她驟然間驚醒，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收妖柄。待看清眼前人，整個人僵住了，似乎是難以置信：「拂衣……」
完了……她遇到的劇情裡，已經是強無敵的幻妖，居然還暴走了。
慕瑤伏在地上，雙目緊閉，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層淺淡的陰影，緞子似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亮光，如同被囚禁的月宮仙子。
下一秒，背上猛地被拍上一張符，腰被他攬住向上一託，險些將她五臟六腑勒出來。隨即，腳下像裝上了個發射器，推著她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直接飛出了裂隙。
三更天，月光最盛。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冷白色的光柱中飛舞，如同冬天飄飛的雪花。
少年冷冷的聲音落遠遠在下面，剎那間便聽不見了：「帶著你的盒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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