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動著三瓣嘴開口了:「我最討厭胡蘿蔔了,尤其是煮熟的胡蘿蔔。」她邊吃雞邊憤憤地盯著桌上的胡蘿蔔牛腩,彷彿看見了宿敵。慕聲無聲無息地盯著水面,手中符紙不斷地打入水中,角度刁鑽,又準又狠,彷彿一條條梭子魚,只是發出了輕微的噗嗤聲,連水花都沒濺起多少。
心裡卻在遊神:兔子居然不吃胡蘿蔔,真令人驚奇。
他三心二意地打,還留著耳朵聽背上的女孩說話。可凌妙妙今天異常安靜,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她開口。正在納罕,就聽見她說了在他背上的第一句話,還是一種格外惆悵的語氣:「慕聲,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自己過暗河呀?」
慕聲的神色不經意間放晴,轉而夾了一塊鹽酥雞,丟進她碗裡,有些僵硬地別過臉:「吃你的飯,別到處亂看。」
少年的臉猛地一沉。
還配合地伸出了碗。
凌妙妙感覺他的手臂瞬間收緊了些,格得她的大腿有些痛,不禁扭了兩下,隨即聽到他應道:「你就這麼想自己過河?」
慕聲手一抖,夾起來的胡蘿蔔塊掉了下來,他抬頭望她一眼,雙眸黑沉沉,妙妙讓他這樣一看,嘴裡的話立即拐了個彎,「……不要吃胡蘿蔔……吃雞。」
「其實我也懶得自己過河……」她彎了彎唇角,微涼的臉無意中貼住了他,嘟囔道,「但我覺得每次都讓你背過河,好像挺麻煩你的。」
凌妙妙已經能從他有些不對勁的動作中未卜先知,立即移開臉,警惕道:「我不要——」
她的裙襬懸在空中蕩啊蕩,裙角沾到了水,有時觸碰到她的小腿,她都覺得冰冷刺骨,何況慕聲兩條腿直接泡在水裡。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立即低下眼,掃視桌子上的幾盤菜,似乎在飛速考慮要在哪一盤裡夾一筷子,來堵她的嘴。
「……」
少年被盯得有些難以下嚥了,這才忍不住抬了眼,見她的眸顫了一下,像是被發現的小鹿,生動至極。
「慕姐姐也是女孩子,她能自己過河,那我也可以。」她玩著慕聲的領子,順嘴問道,「水是不是很涼?」
她有些失望地托腮仔細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盯出點端倪來,不料慕聲忽然抬眼,兩人的目光便撞在了一處。
慕聲頓了許久才答:「……不涼。」
凌妙妙扭過頭,饒有興趣觀察慕聲,見他長長的睫羽傾覆下來,正在端著碗認真吃飯,沒對眼前場景做出什麼過激反應。
那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慕瑤和柳拂衣兩個人,一個抱著小女孩擦嘴,另一個拿著小勺時刻準備喂湯,配合默契,若不是凌妙妙知道內情,真的會以為他們二人是一對恩愛的年輕父母。
「那我什麼時候才可以自己過河?」
「楚楚,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慕瑤的語氣有些緊張。
他似乎不大喜歡這個棘手的問題,沉默半晌才找到了措詞:「要等你學會用符紙。」
吃過藥以後,楚楚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幾乎看不出病色。她乖順地任柳拂衣幫她擦乾淨嘴,望了他一眼,似乎有話要說。
「我會呀!」妙妙霎時激動起來,猛拍他後背,「柳大哥教過我口訣,我現在還記得呢,要不要我給你背一遍?」
柳拂衣拿起手帕給她擦了擦嘴,柔和地問:「不吃了嗎?」
少年似乎有點惱了:「不要。」
楚楚坐在柳拂衣膝上,正在張口吃他喂的蝦,忽然閉上了嘴。
「那你給我點符紙,我試一試。」她還沉浸在興奮中,開始拽慕聲的袖子,「有沒有剩下的,給我幾張唄?」
胖胖的廚娘沒什麼主意,「哎」了一聲,端著托盤回了廚房,嘴裡嘟囔著:「熬得爛爛的小米粥,可惜了呢……」
「沒有。」他冷言冷語地答,扭頭警告地看她一眼,黑眸沉沉,「別亂動。」
「暫時不必。」慕瑤微微一笑,安撫道,「你先下去吧,過了今天,要是還沒有好轉,再去找郎中。」
「……你真小氣。」妙妙憤怒地扭了一會兒,沒得到什麼回應,便無趣地趴在他背上不動彈了,一不折騰,便開始一陣陣犯困。
她在自己的圍裙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滿臉擔憂地問,「老爺不在,幾位方士見多識廣,需不需要我去請個郎中……」
她安靜下來,便顯出夜晚的寂寥,身旁只有嘩啦啦的水聲,和水中隱約傳出的咕嘟嘟的氣泡聲。
廚娘指指十娘子房間,壓低聲音:「敲門沒人應,推了門一看,夫人背對我在床上躺著,帳子都沒掛起來,看樣子還沒醒。」頓了頓,又有些愁苦,「這都躺了一天了,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慕聲走著,步子慢了下來,極輕地撒開一隻手,從懷裡抽出一沓澄黃的符紙。他垂下纖長的睫毛,單手點了一遍,反手無聲地塞進她毛絨絨的襖子裡。
「怎麼了?」慕瑤停下夾菜的筷子,詢問那端著托盤站在屏風前發呆的廚娘。
女孩兒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沒有睜開,感覺到他的觸碰,縮了一下,又軟綿綿地貼上來,嘴裡抱怨:「……別戳我。」
李準匆匆出發之前,交代下人們要給十娘子送飯,李府的廚娘特意準備了一份小米粥端進去,不到十分鐘,又原封不動地端出來,臉上寫滿了鬱結。
他飛速抽回手去,重新撈起了她滑下的膝彎,睫毛顫得像蝴蝶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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