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魂魄與檀香(六)

她畢竟不是慕瑤,不是慕聲心中唯一不可替代,即使上一秒再談笑風生,患難與共,也不過……也不過只是……

她心裡猛地一驚,隨後慢慢鬆開了手。

算了吧。

那雙黑潤潤的眼睛毫無笑意,似乎在認真地做抉擇,嚴肅中帶著混亂的茫然。眸子裡如冰雪覆蓋原野,白茫茫一片毫無生機。

她抽回手去,以全身的力氣翻了個身背對慕聲,將自己揉成一團。

慕聲久久沒有發聲,妙妙用盡全力睜眼一瞧,恰對上他漆黑的眼眸。

總歸在書裡,佛堂幻境一節,她、柳拂衣、慕瑤都在,即使被丟在這裡,想來也會有旁人來救。

黑蓮花確實陰晴不定,可比起在這個世界上手無寸鐵的自己,到底是塊免死金牌。

冷汗順著額角滾滾而下,她死死閉著眼睛,心想,我戲份重得很呢,不稀罕求沒良心的人!

凌妙妙在虛幻和現實之間掙扎,只記得自己下意識地拉住了就要跑路的慕聲。那其實也不是害怕,是被他丟在大街上太多次的後遺症。

慕聲見她放手,心裡猛地一空,一種從未有過的煩躁感頓時漫上心頭,腦中再次混亂一片,腳步像黏在地板上似的,怎麼也提不起來。

他邁步,突然橫出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袍角。

凌妙妙的五感遲鈍得厲害,沒注意翻身時,袖中掉出一截巴掌大的物什,噼啪一聲跌在大理石地板上。

離開,現在必須離開。

慕聲一怔,彎腰撿了起來。

普通的少女的人生,與他們光怪陸離的生活千差萬別,本不該有交集,他早就有一千個一萬個丟下她的理由。

是做了一半的竹蜻蜓,竹節處的倒刺被細細打磨平了,翅膀一半纖薄精緻,邊緣薄得如刀刃,另一半還是整塊材料,沒來得及雕刻。

他拿手撐著站起身來,放了收妖柄,鋼圈瑩瑩閃光,浮在空中,猶如打頭陣的將軍。

「慕聲。」

他將變成什麼模樣,自己也無法預測。

他猛地一怔,只看得見女孩側眼一叢濃密的睫毛,她的聲音幾乎聽不出異樣,「往後別讓那水鬼耍得團團轉了,與其聽它瞎掰,倒不如直接去問你姐姐。」

他心中隱約有個慌亂的猜測:如果此時不快刀斬亂麻,從此以後,事情將不為他所控。

「……」

不行。

她有氣無力地抬抬手指,宛如躺在美人榻上歇息的老佛爺,語氣相當輕蔑:「說完了,滾吧。」

心中暴戾迅速被蕩平,轉瞬變成空蕩蕩的躁。

凌妙妙的冷汗已經打溼眉毛,小腹痙攣,媚香入骨,眼角已經染上嫣紅顏色,她勉強端著唸完裝逼的臺詞,下一秒就一頭墮入無限黑暗中。

眸光落在她身上,凌妙妙已經半掙扎著坐起身來,理順了頭髮,繡著杭菊的白紗裙襬上倒映最純潔的月色,而臉上……是最動人的媚色。

慕聲茫然望著她,手指下意識地沿著竹蜻蜓的杆兒撫摸下去,摸到幾道刻痕,對著光一看,由上到下一筆一鑿地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子——期——」,再往下,不知是個甚麼東西,糊成一團。

一路走到現在,還沒有什麼人能這樣干擾他……

他面無表情地摩挲著,辨認出來,那是個被人胡亂塗掉的桃心。

心思一飄,便要分神壓制,一分神就止不住地煩躁起來,戾氣橫生。

又似乎是覺得這樣羞憤地對待桃心粗魯過分,於下面又耐著性子刻了小小一朵五瓣花。

門外夜色深沉,幻境與實境虛幻纏繞,少女就這樣臉頰緋紅地躺在一群姿勢各異的歡喜佛中間……

梅花。

剛才她自己貼上來,現在卻這副模樣,倒顯得他要對她怎麼樣似的。

「我幫你改一改,做好了還你——」

教她這樣看一眼,慕聲方才碰到她的指尖都像是被火燎到似的燒了起來,心頭邪火猛躥。

做好了還你,子期。

凌妙妙卻猛地向後縮了一下,眼裡水光粼粼,半是渴望半是哀求,聲音都走調了:「別……別碰我。」

驟然間,胸口一陣奇異的尖銳疼痛,就好像這幾道刻痕,刀刀都是一筆一劃刻在他心上,又深又重,直迸濺出一路血珠。

他猶豫了一下,推了推她:「喂。」

凌妙妙迷迷糊糊醒來時,驚訝地發覺自己趴在慕聲背上,鼻端是他領子裡飄出來的一點若有若無的梅花香。

慕聲冷眼看她,少女枕著一頭散落的凌亂長髮,微微闔著眼,長睫輕輕抖動,兩頰紅得反常,顯見是中了嚴重的……媚香。

黑蓮花這一路走得有些狼狽。凌妙妙這人,看起來纖纖細細,背在背上倒真是不輕,像座山一般壓著他,壓得他每一步都腳踏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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